第十九章苦思不解

萧景初躺在客栈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纸，在昏暗的房间里晕开一团模糊的白。他一夜没睡。

事情大条了。

一个殿前都指挥使周德安，已经让他感到棘手了。可那庄子里不光有一个周家，还牵扯到国公——背后还牵扯到不知多少权贵。

萧景初把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出神。

如果他只是孤家寡人，这事好办。仗着一身功夫摸进庄子，能救几个算几个，大不了杀个痛快，然后远走高飞，他随便找个地方都能活得滋润。

可现在不一样了。

沈清晏。

那张清丽脱俗的脸浮现在眼前。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有婚约在身，有未婚妻。沈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他不能不管不顾地把人家拖下水。

可是那些女孩呢？

萧景初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昨夜在庄子里看到的景象——那个无助的小女孩，还有不知囚禁在何处的更多的女孩。

她们呢？

"操。"

萧景初骂了一声，翻身坐起来。他想起上辈子背过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想起九年义务教育里教的那些道理。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了，改不掉的。

天已经亮了。

萧景初下了床，用冷水洗了把脸。瓦盆里的水冰凉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脑子反倒清醒了几分。他收拾好行囊，下楼结了账，牵出枣红马，翻身上马，一路向汴京城疾驰而去。

晨风猎猎，卷着正月里未散的寒意，从官道两侧的疏林间穿过来，吹得他身上的圆领袍猎猎作响。萧景初脑子里反反复复地盘算着这件事——下一步该落在何处。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进了城，萧景初径直去了开封府。

程武正在当值，见萧景初来了，连忙起身迎了上去，笑容满面，“萧公子，稀客啊。”

萧景初目光扫过廊下几个正交头接耳的差役，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程捕头，借一步说话。”

程武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抬手示意萧景初稍候，转身对身旁的差役说道：“去外头守着，谁也别放进来。”随即引着他穿过大堂西侧的甬道，进了一间偏房。

程武反手闩上门，又仔细听了听外头的动静，这才转过身来，“萧公子，可是那件事有眉目了？”

萧景初也不隐瞒，把昨夜探查到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庄子的布局、守卫的人数、贵人的癖好.指名索要、那个拍花婆子，还有那个被提到的国公。每说一句，程武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萧景初说完，程武已经面如土色。

"国公……"程武嘴唇哆嗦了一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萧公子，这事……这事太大了。"

"我知道大。"萧景初说，"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吧。"

程武双手揉着太阳穴，“萧公子，老程多嘴问一句，你是怎么进去庄子的？”

萧景初就知道程武有疑虑，沉默了一会儿，“程捕头，这件事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我可以保证，所说的话没有半句妄言。” “萧公子既然这样说，老程肯定相信的。” 程武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萧公子，我程武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可我得为妻儿老小.手下弟兄考虑。若是贸然动手，我们这些人全都得搭进去。"

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萧景初自己也明白。

"程捕头打算怎么办？"

程武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我这两天，想到了一个办法。有个人，或许可以一试。"

"谁？"

"开封府推官范坦。"程武说，"范推官为人刚正不阿，在府衙里素有清名。此人虽然只是个五品推官，但他有个好处——不怕得罪人。"

萧景初皱了皱眉。

开封府的推官，不过是个五品的中层官员。府尹都靠不住，一个推官能有多大能量？

"程捕头，范大人再刚正，也只是个推官。这事牵扯到国公，他扛得住？"

程武苦笑一声："正因为他是推官，反而没有那么多顾忌。府尹大人要考虑的东西多，升迁、恩宠、朝堂上的关系，哪样都不敢得罪。范推官不一样，他不图升官，就图个公道。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范推官和御史台的人有来往。若是他能把这案子捅到御史台，那就不是开封府一家的事了。"

萧景初听明白了。程武的意思是借范坦的手，把案子从开封府捅出去，让御史台介入。御史台那帮言官，专门盯着权贵的错处，若是让他们知道了这事，事情就闹大了。闹大了，反而好办。

"行，那就请程捕头引荐。"

程武却摇了摇头："萧公子，这事我不便出面。我只能告诉你范推官的住处，你自己去。若是成了，我在下面配合你。若是不成……"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若是不成，萧景初一个人扛着，不能把程武和开封府的兄弟们拖下水。

萧景初理解。程武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

"好。"

拿了范坦的住址，萧景初出了开封府，却没有立刻去找范坦。他在街上找了家茶铺，要了一壶粗茶，一边喝一边思量。

程武说的范坦这条路，能不能走通还两说。就算范坦真敢接这个案子，以这个时代的办案效率，从调查到取证再到抓捕，少说也得几个月。这期间，庄子里的女孩随时可能出事。

尤其是李家娘子。

对方既然点名要李纲的女儿，说明随时可能动手。一旦李纲的女儿被掳走，那就什么都晚了。

萧景初把茶钱往桌上一拍，站起身就走。

他决定先去李府报信。

不是为了巴结李纲，纯粹是为了李纲女儿的安全。不管怎么说，他既然知道了这个消息，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女子落入虎口。

街面上热闹的很。卖馎饦的摊子支着锅，热气腾腾，面片在沸水里翻滚，老板娘扯着嗓子吆喝。隔壁卖胡饼的老汉也不甘示弱，把烤好的饼摞得老高。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他身边挤过去，扁担上的泥人、木梳、针线盒子叮当作响。

萧景初被撞了一下肩膀，侧了下身子，紧皱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有两件事他至今没想明白。

第一件，是国公。

昨夜在周家庄子里，他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婆子口里说的就是“国公爷”。那三个字飘过来的时候，萧景初的后背当场就凉了。

国公。

这两个字的分量，他从前只在史书上看过。大宋的爵位，国公是从一品。原则上多封宗室——太祖太宗的子孙，赵家的血脉。文武官员生前最高也就封到国公，死后才可能追封王爵。这样身份的人，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府里姬妾成群，外头勾栏瓦舍随便挑。犯得着玩弄几个拐来的少女女童？

说不通。

萧景初行走在喧嚣热闹的街道上，脑子里却一阵阵发冷。

除非，另有目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