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血气之勇

李纲那张在朝堂上以刚正著称的脸，此刻像被春水化开了似的，满是惊喜。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萧景初，目光里既有长辈看晚辈的慈爱，又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惊讶。

“想不到今日终能见到救命恩人。”李纲的声音里透着庆幸，伸手就攥住了萧景初的胳膊，“壮士是专门在此等候？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他一面说，一面不由分说地拉着人就往府里走：“既然到了家门口，哪有站在外头的道理？快快进去，本官今日定要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咱们爷俩非得喝上几杯不可！”

对面茶楼的雅间里，几个原本等着看萧景初吃闭门羹的公子哥儿，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何卓群更是脸色发白——他看得分明，李纲对那少年的态度亲昵得不像话，绝不是什么泛泛之交。可既然和李府这般熟稔，为何不直接登门，偏要在茶楼里干等着？

他想不通，也想不明白。

“青鸾，快出来看看，谁来了！”一进家门，李纲便朗声高喊，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气。

“爹爹又带了什么人来，打搅女儿读书……”一道娇柔的声音从内堂飘出，尾音里还拖着一缕娇憨的埋怨。

环佩轻响，偏厅走出一位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着淡绿罗裙，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她手中捧着一册书卷，步履轻盈，裙裾随着脚步漾开细碎的波纹，如同春风拂过初生的柳岸。

正是河北路上那个被盗匪拖拽、惊慌失措的少女。

只是此时她已不是当日衣衫凌乱、鬓发蓬松的狼狈模样，容光更盛，教人一时不敢相认。

见到李家小姐，萧景初心里瞬间透亮了许多。

茶楼里那些等着“偶遇”的书生公子，庄子里的指名点姓——原来根子都在这儿。

这位李小姐除了年岁尚小、稍显稚气，假以时日，必是位绝代佳人。

“在下萧景初，见过李小姐。”他主动行了礼。

李青鸾怔怔看着他，眼中迸出喜悦的、难以置信的光彩，嘴唇微微翕动：“是……恩公？”

萧景初被她看得颇不自在，又行了一礼：“见过李小姐。”

李青鸾这才恍然回神，忙屈膝回礼，声音如珠落玉盘：“小女子青鸾，见过萧公子。”她抬眸偷偷觑了萧景初一眼，双颊飞起两朵红云，又飞快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连书拿倒了都没察觉。

这时，正厅中走出一位容貌端丽的中年妇人，笑盈盈道：“家里来了客人？夫君，这位小郎君是——”

李夫人看出丈夫和女儿对这少年态度不一般，这才出言相问。

李纲哈哈一笑：“这位就是为夫经常提起的那位救命恩人。”

萧景初忙躬身行礼：“晚辈萧景初，见过伯母。”

李夫人脸上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虽然风尘仆仆、不修边幅，但眉清目朗，脊背挺得笔直，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萧公子，妾身可算见到真人了。这些日子老爷和青鸾天天念叨，妾身早盼着一见了。”

一家人把萧景初请进客厅。

他心里有事，也不客套了，开门见山道：“李大人，晚辈今日求见，是有一件急事。”

说着，他目光扫过李夫人母女——这件事，当着她们母女的面的确不好说出口。

李纲何等敏锐，一见萧景初神色凝重，又见他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便知事非寻常，当即起身道：“随我到书房说话。”

书房里，窗棂透进几缕斜阳，案上茶烟袅袅。

萧景初从拍花子当街掳人说起，说到程武提及京城失踪二十多个少女，再到程武的猜测，一五一十，条理分明。

李纲越听，脸色越沉。

萧景初又把程武求助、自己去周家庄子探查的情形说了一遍，最后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复述——他说得很慢，很仔细，哪些是亲眼所见，哪些是自己推断，分得清清楚楚。

说到屋里那个女孩时，他的声音低了一分。

说到那个“国公”时，李纲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最后，萧景初把昨夜听到的那句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那人说：上面指名要李家娘子，更提及了大人的名字。”

屋里静得能听见院中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沙沙的，像蚕在啃桑叶。

下一刻，李纲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往后推了一尺，椅腿在砖地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铁钉划过石板。他一掌拍在桌上，茶碗跳起来，溅出的茶水在桌面上漫开，湿了半张桌子。盘子里的桂花糕被震得歪倒了一块，滚到桌边，没人去捡。

“好，好得很！”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里像有火。

那火不是烧出来的，是从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是被压了很久、终于炸开的东西。

“我当他们是怕我弹劾，是躲我，是给我面子。原来是憋着这一手！”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愤怒到连声调都变了。

“拿我女儿做筏子，拿我全家做筹码！李纲一生没做过亏心事，若真连累了——连累了自家女儿，我有什么脸面站在朝堂之上！”

李纲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他重新坐了下来，看着萧景初。那目光变了，不再是方才的愤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此事你不要再插手。”

“大人……”

“不用再说了。”李纲语气很硬，“我知道你身上有功夫，可双拳难敌四手。这件事牵扯太大，你若是陷进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说的难听，但也是实话。

萧景初没有说话。

这件事他既然插手了，就没想过中途撒手。

李纲叹了口气，坐到案后，像是忽然被抽干了力气。

“我不是阻止你去查，只是要量力而行，还要保护好自己。”他声音低了下来，“去年有人举报河北路贪腐，我明察暗访半年，账册、人证、往来书信，我都摸到了。结果回京路上被人截杀、恐吓，若不是你，我父女早已死在道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回京后，我把证据递上朝堂。如泥牛入海，至今没有回应。为什么？因为牵扯的官员太多，位置太高。动一个，牵一串。如今朝廷事多，西边同夏国战事未宁，北边朝廷又动了心思，想着联金灭辽。河北路是粮道，是兵源，是重中之重。皇帝不愿大动干戈，怕一动就乱了大局。”

萧景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先前只当朝堂昏聩、官官相护，如今听李纲这么一说，才明白没那么简单。若联金灭辽真成了朝廷的算计，河北路就不能乱。一旦乱起来，粮运断，军心动。

何况河北那些兵，早就骄惰惯了，军粮粗劣，军器短缺，账面好看，真打起来未必顶用。

看来河北路牵扯的官员太多，所以朝廷才有所顾忌。若是把河北路的官员一股脑全都撸了，确实会出问题。

尤其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大概在皇帝眼里，贪污受贿算不上什么大事。

想起历史上宋徽宗赵佶的所作所为——那个书画双绝的皇帝，倒也能理解几分。

可也正因如此，那些被啃掉的人，就更没人管了。

想起那个女孩无助的哭声，萧景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李大人。”他抬起头，“朝廷大事，晚辈没资格置喙。但这件事既然碰到了，晚辈就不能袖手旁观。”

李纲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若不是古道热肠，当日就不会救我父女。可正因为你救过我，我欠你，所以我不能让你拿命去冒险。”李纲道，“我现在出任侍御史，干的是监察百官的活，但没有证据，我也无可奈何。”

萧景初沉默。

这话没错。

大宋律法对略卖人判得极重，为奴婢者绞，知情购买的也要减一等治罪，藏匿的按藏匿犯人处置。律是硬的，可执行律的人一旦软了，律就是一张纸。

退出这场正义。

退出那些女孩的呼救声。

他做不到。

“李大人，”萧景初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沉静有力，“晚辈的安全可以放在一边，但那些可怜女孩身陷魔窟，如何能不解救？”

李纲转过身来，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所以你仍要以身犯险？”

“晚辈之命，不足惜。”萧景初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那些女孩尚在火坑之中，每多一日，便多一日苦楚。晚辈既已看见，便不能装作未见。”

李纲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刀，要将他看穿。

他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了许久，忽然问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今日所为，是血气之勇，还是真有计较？”

这句话问得尖锐。

萧景初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在心里把自己剖开来看。

一开始是不忍心，是怜悯。

但现在他可以坦然地说：即便没有这份私心，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一个在红旗下长大、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年轻人，能眼睁睁看着犯罪发生在眼前而无动于衷吗？

他做不到。

无论穿到哪个时代，无论披上什么样的身份，有些东西是刻进骨子里的。

那些女孩的哭声，那双被黑暗吞没的眼睛——他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回客栈安稳参加春闱，然后等着放榜，或许搞个发明，赚点小钱，把沈清晏娶回家中，人生大圆满。

但他夜里还能安眠吗？良心不会痛吗？

“李大人，”他重新抬起头，声音平静，“血气之勇，是为私愤；晚辈今日所求，是为公义。”

李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良久，他赞赏地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已决定，本官就不再阻拦。但切记一切小心。”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另外，本官既已知晓，便不会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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