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沽名钓誉

萧景初正要转身离开，门内忽然传出一声呵斥：

“老何！你这是做什么？”

一个四旬妇人从院里快步走来，衣着朴素，发髻上只别了根银簪。她瞪了门房一眼，又看向萧景初，面色缓和了些：“这位公子，老何嘴臭，多有得罪。你见我家老爷，所为何事？”

萧景初重新行礼：“在下有桩案子，事关重大，想向范推官禀报。”

妇人略一沉吟：“妾身是范门张氏。公子请进，老爷在书房。”

萧景初道了谢，随张氏入内。

踏入范府，萧景初愣了一愣。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几株老槐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廊柱上的漆已脱落大半。院里没有假山流水，没有花木扶疏，连个像样的盆景都无。

萧景初心中暗忖：大宋官员俸禄之厚，历朝罕见。一个在京推官，俸禄加上各种补贴，不该寒酸至此。这般光景，若非当真清廉，便是刻意沽名钓誉了。

张氏将他引至东厢书房门口，轻声通禀：“老爷，有位萧公子来访，说有案子要报。”

“进来。”

声音沧桑而刻板，听不出喜怒。

萧景初推门而入。

书房比院子更显穷酸。一架旧书橱，几张陈旧的圈椅，案上堆着卷宗。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纸张已经泛黄。

案后坐着一人，年约五十，面容清瘦，颧骨突出，两鬓花白。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官袍，袍角磨出了毛边。这人便是范坦。

范坦抬起头，目光落在萧景初身上，那目光像一把锈刀，谈不上锋利，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何事？”他问，声音平板。

萧景初躬身行礼：“在下萧景初，霸州人氏。日前在街头遇到一桩事，牵扯出一件大案，特来向大人禀报。”

范坦没让他坐，也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萧景初便从拍花子讲起，着重说了那贼人手法之熟练、目标之明确，以及后来与开封府捕头程武一同追查的经过。他说得仔细，却刻意隐去了周家庄子探听到的具体细节——那些牵扯国公、权贵的话，他暂且留了一手。

范坦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语速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公文。

“按我大宋律例，缉捕盗贼乃地方厢军与捕快之责。推官掌狱讼审讯，不预缉捕之事。”他顿了顿，“你既为举人，当知规矩。若有线索，可具状投递开封府，由府衙按章程处置。你身为举子，不该越俎代庖，擅自查案。”

萧景初听着这话，心里渐渐发凉。

范坦继续道：“况且你所言不过一桩拐卖案，开封府自有章程。程武若查不出，自有上官督促。你一个外乡举子，春闱在即，当以学业为重，莫要分心旁骛。”

“大人，”萧景初忍不住道，“此案非同小可，被拐之女不下二十人，其中尚有幼童——”

“那你更该将线索告知有司。”范坦打断他，语气严厉了几分，“推官断案，以证据为凭。你无凭无据，仅凭偷听所得，便来报官，可知诬告反坐之罪？”

萧景初张了张嘴。

“本官言尽于此。”范坦拿起案上一份卷宗，不再看他，“你若有确凿证据，再来不迟。若无，便回去吧。”

这是端茶送客了。

萧景初站在书房中央，看着范坦那张刻板的脸，忽然明白了程武的“顾虑重重”究竟是什么意思。

程武怕的是权贵。

范坦不怕——或者说，范坦不怕权贵，可也不急着查案。他是个刻板正直的人，正直是真，刻板也是真。他只做分内之事，绝不越雷池一步。在体制的规则之内，他或许是个好推官，可面对这种涉及权贵的大案，他的刻板只会变成另一种消极怠工。

捕头退缩，推官打官腔。

无人查案。

而这样的案子，要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得猴年马月？

萧景初深深看了范坦一眼，没有说出周家庄子里听来的那些话。这个老古板知道了又如何？他大概会说“若无实据，不可妄言朝中大臣”，然后继续按部就班地审他手头那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

“打扰了。”

萧景初拱了拱手，没有多言，转身出了书房。

经过院子时，张氏正在廊下择菜，见他出来，微微一愣：“公子这便走了？”

“是，多谢夫人引见。”萧景初勉强一笑，快步出了范府。

门房老何斜靠在门边，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像是在说“早知如此”。

萧景初没有理会。

他站在范府门外，日光正盛，却觉得浑身发冷。

程武不敢查，范坦不愿查。那些被掳走的少女呢？她们可等得起？

今日正月，天寒地冻。若是被送到什么腌臜地方，她们此刻又是什么样的处境？

萧景初攥了攥拳。

他想起那夜女孩的哭声；想起那个婆子得意而轻蔑的笑；想起周家庄子里那些窃窃私语中透出的冰山一角——“国公”、“癖好”、“要人要得急”……

每一个词都像一盆冰水，一个比一个冷。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脚步沉重。沿街的繁华与他无关，那些卖糖葫芦的吆喝、茶馆里的说书声、酒楼飘出的香气，统统与他无关。

他想自己干。

可怎么干？

对方是什么人，他只知道一个模糊的“国公”身份。那些少女被送往何处，他无从知晓。他在这京城举目无亲，虽有举人功名，却无半点实权。查案要人、要钱、要关系、要手段——他一样都没有。

单枪匹马，如何撼动那些盘根错节的权贵？

可若是不管，那些女子便只能在某个暗无天日的角落里，等待着命运的发落。她们的父母在等，她们的亲人在盼，她们自己则在恐惧中一天天绝望。

萧景初想起自己前世所在的那个时代，想起那些永远破不了的悬案，想起那些被高位者掩埋的罪恶。他穿越一回，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同样的事情发生？

不。不能。

可该怎么办呢？

萧景初站住脚，抬头看天。

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布。远处隐约传来暮鼓声，一声一声，沉闷而悠长。

春闱在即，案子却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萧景初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向客栈走去。

他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去，便再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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