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儿女心思

二人书房里对坐，一盏茶从滚烫放到微凉，日影也悄悄爬过了窗棂。

萧景初起身告辞。

李纲眉头一皱，不高兴了：“李家再穷，也不至于连一顿饭都请不起救命恩人。”

萧景初苦笑，推辞不过，只得应下。

李府不算大，却收拾得清爽雅致。前院几竿修竹，几块太湖石，透着股江南的清秀。李纲虽居侍御史之位，家中陈设却朴素得很，处处是读书人的清简气。

晚膳摆在东厢花厅。菜色寻常：一碟酱牛肉，一碟糟鹅掌，几样时蔬，还有一尾清蒸鲈鱼。李纲请萧景初入席，李夫人在旁作陪，李青鸾领着两个弟弟也落了座。

李仪之今年十三，眉清目秀，刚端起碗时还端着几分少年人的矜持。可那点矜持没撑多久，就被好奇心冲得七零八落。他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萧大哥，你当真会武艺？”

萧景初夹了块牛肉，笑道：“会些拳脚罢了。”

“那——”李仪之眼睛一亮，“是不是像戏文里那样，一纵身就能上房？”

李宗之才九岁，圆头圆脑，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嘴里还嚼着饭，含混不清地追问：“是啊是啊！能跳多高？能飞檐走壁吗？”

萧景初看着这兄弟俩一脸认真，心里好笑。他放下筷子，故意板起脸，压低声音道：“何止飞檐走壁？我六岁便能一掌劈断碗口粗的树，八岁能在水面上走三步不沉，十二岁那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孩子，“我在霸州城外遇着一头吊睛白额大虫，赤手空拳斗了三百回合，最后揪着那大虫的顶花皮，硬生生按进了土里。”

李宗之听得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李仪之愣了一瞬，随即撇嘴：“骗子！”

李宗之也反应过来，拍着桌子笑：“萧大哥骗人！你赤手空拳打虎，岂不是比话本里的好汉还厉害？”

“那是自然。”萧景初面不改色，“你们不信？改日我给你们耍一套拳看看。不过先说好，耍完了可得管我叫师父。”

李仪之“哼”了一声，眼里却藏不住期待。李宗之更直接，已经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萧景初身边扯他袖子：“萧大哥你真肯教？”

“宗之，”李纲轻斥，“吃饭便吃饭，没规没矩。”

李宗之悻悻回了座，嘴上还嘟囔着“骗子”两个字。

萧景初嘿嘿直乐。

李纲给萧景初斟了杯酒，是寻常米酒，度数不高，入口绵柔。萧景初举杯相敬，各自饮了。李纲问：“不知景初如今寓居何处？此番进京，所为何事？”

“住在城南悦来客栈。”萧景初坦然道，“此番进京，是为春闱而来。”

李纲执壶的手顿了顿，讶然道：“你竟是举人？”

“侥幸中举，不敢言才。”

“文举？”李纲上下打量他，“文武兼修，倒是难得。师从何处？”

“在家时随父亲读书，家父去世后，便自己摸索。”萧景初提起父母，神色平静，语气也淡，“父母走得早，家中只我一人了。”

这话一出，席上静了一瞬。

李夫人原本一直含笑旁观，闻言笑意微微凝住。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女儿——李青鸾正低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耳根却悄悄泛红。

李夫人端起茶盏，慢悠悠饮了一口。父母双亡，家道中落，独身一人寄居客栈……这样的人，虽有举人功名在身，终究根基浅薄。她再看向女儿时，眼神便淡了几分。

李青鸾察觉到母亲的目光，抿了抿嘴，抬头冲萧景初道：“那萧大哥春闱可准备好了？我听人说京城举子如云，竞争激烈得很。”

她这话问得突兀，语气却关切。李纲也顺着话头问：“正是。景初，你策论如何？”

萧景初如实相告：“策论是弱项。霸州地方偏僻，见识有限，也无名师，文章格局不够开阔，只怕入不了考官的眼。”

“少年人肯自省，便是进益之始。”李纲拈须道，“你若愿意，日后有暇尽可来府上，我替你瞧瞧文章。”

萧景初大喜，连忙起身行礼：“多谢李大人提携。”

“比起景初的救命之恩，我只是动动嘴皮子，算得什么。”

李青鸾眼睛里漾出笑意，低下头去扒饭，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李夫人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

酒罢已是掌灯时分。萧景初识趣起身告辞，李纲送至门口，叮嘱改日再来。萧景初一一应了，踏着月色离去。

李仪之和李宗之扒着门框看他的背影，一个说“萧大哥定是骗子”，一个说“我瞧他是真功夫”。李青鸾没理这两个弟弟，转身回了房，关上门的动静格外轻。

李夫人站在廊下，望着女儿房里的灯火，眉头微蹙。李纲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夫人怎么了？”

“没什么。”李夫人收回目光，淡淡道，“只是觉得，青鸾年纪也不小了。”

李纲隐约听出些意思，却不以为意：“儿女姻缘，自有天定。你想得太早了些。”

李夫人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夜色渐深，长街寂静。

萧景初独自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心中五味杂陈。李纲此人，正直谦和，肯提携后进，不愧是青史留名之人，是个可交之人。今天这顿饭，收获不小——至少春闱策论有了指点的门路。

可那件案子，却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程武那日的话言犹在耳：“此事牵扯太大，我家有老小……”

一个开封府捕头，听到此案牵涉国公，还有更多权贵，他不敢了，退缩了。他推荐的那个推官范坦，便成了萧景初眼下唯一的指望。

第二日上午，萧景初在客栈温书。春闱在即，他不敢荒废功课。一篇策论写下来，洋洋洒洒两千余字，论的是边备之策。他对大宋边防素有关切，写起来颇是得心应手，可写完再看，又觉得陈腐老套，无甚新意。

到底没人指点，不知好坏。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日光正好，街面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声音传入耳中：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

“炊饼！热腾腾的炊饼！”

“客官，小店新到的蜀锦，您瞧瞧？”

这太平盛世的喧嚣，却让他想起那些被掳走的少女和女童。她们是在怎样的惊恐中被塞进马车，被当做货物般送往不知名的地方？这繁华京城之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罪恶？

萧景初将策论收起，换了身干净衣裳，揣好程武给的地址，出了客栈。

范坦的宅子在城西，萧景初依着地址一路找去。越走越偏僻，房子的门脸也越来越小。等他终于站到范府门前时，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哪里像是五品官员府邸？门楣窄小，朱漆斑驳，门前连个石狮子都没有。两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些微天光。

萧景初整了整衣襟，上前叩门。

半晌，门开了条缝，露出张不耐烦的脸。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门房，三角眼，两撇鼠须，上下打量萧景初一番，见是生面孔，又年轻，嘴角立刻撇了下来。

“找谁？”

萧景初拱手道：“在下萧景初，有要事求见范推官。烦请通传。”

门房翻了个白眼：“又来一个。我家老爷清廉自守，不收礼、不办事、不走关系。公子若是攀附而来，趁早回了罢，省得彼此难堪。”说着便要关门。

萧景初眉头一皱。他还没开口说明来意，这刁奴就先下了定论。这般嘴脸，让他心里凉了半截——什么样的主子，养得出什么样的下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