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三十七件

距接管还有五天。

傍黑，谷雨生从后墙翻进来，棉袍下摆结着一层白霜。他把手拢在嘴边哈了两口，才从袖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上头又来人了。"他说，"这回不问搁几楼，问几号能拆走。"

沈朝阳就着门房檐下那盏灯把纸条看了一遍，折两折，塞进里怀。纸条是从账本上撕的，边上还留着一道裁口的毛。谷雨生蹲下磕了磕鞋帮上的雪，没等回话，从夹道那头绕到院里去了。墙头那块松砖被他踩得往下沉了一点。

值班室桌上摊着一张机件清册，是局里去年造的，纸角卷了。沈朝阳拿手抄电路笔记压住清册的一角，从头往下看，看到要紧处就用铅笔在边上点一个点儿。陆兆丰进门时，他点到第三十几个。清册上另有几行叫前任划掉过，划痕底下还看得出原来的名目，纸边卷着。他没去描，也没拿这几行凑数。

"三楼那套搬不动，也不必搬。"沈朝阳说，"拆里头。壳留着，架留着，线留着。"

"留着人家一眼就看出来。"陆兆丰说。

"看出来的是空壳。"沈朝阳把清册翻过去一页，"看不出来的，搁在账上。"

他把点过的名目另抄在一张纸上，一件一行，抄完数了两遍：三十七。第二遍数到末行，铅笔在纸尾顿了一下，写了个"三十七"，没画圈。

沈朝阳从东北角门进了楼。楼梯上没开灯，他扶着扶手一层层上去。三楼终端室的门关着，"闲人免进"那块木牌挂得有点歪，他伸手扶正，没推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冷白灯的光，里头机器没停，隔着门板有一点嗡声。他站了一息，下楼到楼梯口的配电箱前，把二楼、三楼两路闸先后拉了。第二把闸刀落下去，台席上几只小灯一齐灭，只剩窗外的雪光。塞绳还插在孔里，一排排垂着，绳头磨得发亮。继电器立着，接点上落了薄灰。沈朝阳拿棉纱把手擦了擦，才去开工具柜。

柜里分格摞着棉纱、油布和几只空木盘。沈朝阳一样样点到数，包进一块旧布，抱下楼。方才在值班室，他跟陆兆丰撂过一句话：今晚各走各的，错开时候来，谁也别等在门口。陆兆丰几个听了就散出去。

他们从楼梯与锅炉房之间那条夹道进来，谁也不跟谁照面。夹道窄，只容一辆手推车过，墙上钉着一排旧挂钩，挂着的空工具袋被碰得晃。曹顺最后到，把夹道两头的门都带上，自己靠在门边，耳朵贴着门缝听了一阵。

"院里这两天查得紧。"他说，"昨儿后半夜过了两趟，手电往三楼窗户照。"

"今晚动手。"沈朝阳说。

"四摊。三楼一摊，二楼一摊，包件一摊，搬运望风一摊。账我自己写，谁也别代笔。"

陆兆丰先应："三楼我带乔大川。大件下来得两个人抬，楼梯拐角那块窄，得侧着身。"

"二楼我守。"沈朝阳说，"选线器、接点、塞绳，一件不许落。包件那摊等詹启元，他抱图纸来，名目对不上的先搁着，别猜。"

"我呢？"邵满囤问。

"跟我在二楼，管递、管数。"沈朝阳说，"数完报一声。"

曹顺从门边转过身："我望风。谷雨生在院里，墙根那段归他。搬的人走地下室那条道，不走正门。"

乔大川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手心那道被线勒出的旧疤在灯下泛白。"包件的布够不够？"

"油布四卷，棉纱两捆。"陆兆丰说，"不够拆旧工作服。"

沈朝阳从里怀把蓝皮账摸出来，翻到第一页。上一回翻开时还是空的，这回他拿铅笔在页头比了比，划了四道竖线，一道一道压着尺子边，划完在四栏上头各写两个字：编号、名称、原处、藏处。笔尖秃，写"藏"字时顿了一下，墨色淡，他又描了一遍。

"拆了什么，写什么。"他说，"各守一齿。谁也别替别人补一笔。"

没人接话。陆兆丰把工具袋往肩上挎了挎，转身先上楼。

詹启元是抱着一册图纸来的，进门时额头上沾着雪，白了一半的头发压在帽檐底下。他把图纸摊在夹道那只倒扣的木箱上，拿指头点了三处，一处点在锅炉房，一处点在油机房，一处点在三楼靠东的窗下。

"这三处最不能见火。"他说，"油、纸、木头，挨着就着。搬的时候绕开。"

沈朝阳低头看了看那三处，把图纸翻回封面，还给他。"记着了。"

詹启元没走，手还按在图纸上。"拆成这样，还装得回去？"

"能。"沈朝阳说，"只要人还在，机器就在。"

詹启元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拿袖子把木箱上的雪水抹了。他没再说别的，往楼梯口去了，走了两步又回身，把夹道墙上那盏灯的罩子往下压了压，光就只落在木箱那一块。包件那摊他接了，蹲下去先把油布一卷一卷抖开，卷口朝里摆齐。

三楼的门是拿钥匙开的。里头的冷白灯还亮着，机器外壳比人高，铁壳上刷的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灰。陆兆丰先不卸壳，拿铅笔在每张接线柱旁的布条上写号，写完系在线头上，一个一个系紧，才拔塞绳。塞绳插头涩，他用手掌根顶着往外推，推一下，停一下，退出来时"啵"的一声，很轻。

乔大川蹲在机壳后头卸螺丝。细改锥吃不上力，他换了一把粗柄的，拧半圈退一退，让铁屑落进摊开的旧布里，不许掉在地上。卸到第七颗，螺丝滑了扣，他拿细锉把槽口锉了两下，重新拧，才起来。八颗螺丝搁在一只搪瓷盘里，一颗一颗摆齐，盘沿磕在铁壳上响了一声，他拿手按住。

外壳抬下来，靠墙搁着，里头一排真空管露出来。管座还温着，沈朝阳拿布垫着拧，拧下来一支，递给乔大川；乔大川用棉纱裹三道，裹得比包饭盒还仔细，指头在管颈上拢了拢，才放进铺了棉纱的木盘。他手大，捏着细玻璃管，反倒比旁人稳。

"裹三道。"他说，"这东西怕冷，一冷就裂。"

"晓得。"陆兆丰没抬头。

发射管比真空管沉，两个人抬，一个托底，一个扶颈。楼梯拐角窄，木箱横着过不去，乔大川把箱竖起来，背贴着墙，一点一点往下挪。邵满囤在前头把麻袋铺在台阶上，铺一级跟一级；麻袋角翘起来，他拿脚踩住。到拐弯处箱角磕了一下墙，两个人都停住，听了听楼下的动静，才接着挪。主振线圈和调制器机芯是分开卸的，线头拿布条系好号，线圈外头缠的那圈纱带没拆，原样留着。整流器硒堆不大，一片一片叠着，陆兆丰拿油布包了两层，塞进怀里那只小木盒；蓄电池极板最沉，垫了油布，乔大川和邵满囤一人一头，抬起来时两个人都闷着哼了一声。极板边上结着一层干白，沈朝阳拿指腹蹭了蹭，没让它沾到别处。

二楼那台选线器锈死了。沈朝阳拿细改锥拨了拨齿位，齿不动；又用手掌推了推，还是不动。陆兆丰蹲过来，拿小玻璃瓶往轴缝里滴了三滴机油，油顺着锈边往下渗，渗得慢。

"得等一刻。"他说。

这一刻里谁也没闲着。曹顺从门边过来，低声说院里过去了一趟巡逻的，手电往墙根照了两下就走了。沈朝阳"嗯"了一声，从袖里抽出一张旧单据，翻到背面，就着灯把选线器的齿位画下来：一排齿，齿距宽窄不一，他在三处崩口旁边各点了一个点，又标了接点压在哪一格。画完把纸折两折，夹进袖口里层。铅笔尖画秃了，他在鞋帮上蹭了两下，揣回袖口。

邵满囤蹲在旁边点油布包，点到十一，抬头看了沈朝阳一眼，又从第一卷重新点起。

一刻过了，陆兆丰再拨，齿"咯"地松了半格。他没硬掰，拿指腹一点一点来回推，推了七八下，整排才活过来。接点一片片卸，卸一片，沈朝阳在蓝皮账上添一行。头几行写得慢：一／发射管／三楼终端室；二／主振线圈／三楼终端室；三／调制器机芯／三楼终端室。藏处那一栏先空着，等包件分派定了才补。写到第七行，他在"真空管"后头添了个"甲"，第八行添"乙"，怕将来分不清是哪一支。原处一栏写得最满，哪一层架、第几格、朝哪边，都写进去。

楼上忽然有搪瓷缸磕在铁架上的一声。

夹道里的人都不动了。乔大川手里正托着一只真空管，他把胳膊收回来，用身子挡住木盘。邵满囤把油布包往腿边拢了拢，蹲着没起。曹顺伸手把那盏灯的罩子又压低半寸。

窦荫庭推门进来，红眼皮，手里那只搪瓷缸还剩半缸，酒气先到。他拿缸沿又磕了一下机架，眼睛在几只空木箱上扫了一圈，没往人身上看。

"这早晚还亮着灯。"他说，"不会是耗子啃了机器吧。"

"校接点。"沈朝阳说，"明早要试台。"

窦荫庭把缸子凑到嘴边，没喝，又放下。"试台好。"他说，"上头这两天问得勤。"

他转身出去，皮靴踩在楼梯上，一级一级慢下去。曹顺跟到夹道口，隔着门缝看了一阵，回来说了句"走了"，才把门重新带上。夹道里那盏灯的罩子被门风带得晃了一下，光在木箱上挪了半寸。众人等那皮靴声过了二层，才又动手。

闻少堂是那时候从夹道那头过的。曹顺递了支烟过去，他接了，别到耳后，没点。走过木箱时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听人说的，就少说。"

没人接。他把材料股那扇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就没声了。

后半夜开始包件。三十七件，一件一号的布条，油布裹一层，棉纱塞缝，重的另垫一层旧毡。沈朝阳写账，写一行，抬手把笔尖在指腹上转一下，再写下一行。编号写到"十九"时，铅笔秃得写不出，他拿细锉在笔尖上刮了两下，接着写。纸边蹭着袖口，蹭出一道灰。

詹启元蹲在木箱那头，图纸摊在膝上，一件一件照着名目核；核到对不上的，他不猜，把那件挪到一边，拿布条另系一个结，等沈朝阳过来自己认。有一只小木盒外头写着两行字，墨淡了，他把盒子举到灯下偏了偏，仍旧没认出来，就照原样搁回，拿指头在木箱沿上点了一下，没添一个字。核完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起身时膝上的灰沾了一片，他拿手掌掸了两下，掸不净，就由它去。

邵满囤一件一件跟着点，点到十一卡了一下，从第一卷重新点起；点完把手在裤腿上抹了抹。"都在。"

谷雨生蹲在锅炉房后墙根，棉袍下摆掖进腰带，两只手拢在袖里。院里过一趟巡逻的，手电光扫到墙头，他不动；光移开了，才拿脚把砖缝前踩乱的雪抹平，抹完把鞋底在墙根蹭了两下。夹道那头有风把门带得响了一声，他没迎过去，只把身子往墙角缩了半寸，等下一趟脚步过去，才抬袖口把墙根那截砖上的手印擦了。曹顺蹲在楼梯口数人，过去一拨，屈一根指头；数到末一拨，他抬手往院墙那边指了指，谷雨生没应，也没挪地方。

搬之前定了规矩：同一段楼梯不许同时有两拨人，前头一拨到了，后头一拨才动；手电拿双层布罩着，只在拐角照一下，照完就捂住。曹顺蹲在楼梯口拿指头数人，过去一拨，屈一根指头。

头一路的去锅炉房后夹墙。砖是前些天新砌的，砌完拿旧灰抹过一遍，看不出新旧。第二路的掀开油机房地沟盖板，把包件顺下去，盖板合上时铁碰铁，在空屋子里响得比预想的长，按盖的手停住，听了听，没人过来，才拿碎煤在缝里压了一道。第三路的把报废器材堆里的旧木箱钉死，钉尖从里头别弯，箱面拿从库房旧箱上扫下来的灰匀匀撒了三回，落了三层，看着跟旁边那些箱子一个岁数。三处各点过一遍，谁也没再回头看第二眼。

另抄的那张名单，他在灶间就着炭火点了，看它烧到最后一角才松手。纸灰拿铁钳压碎，拨进煤渣里。账上有的，纸上就不留。

沈朝阳把最后一行的"藏处"栏填完，从袖口里层抽出那张齿位草图，折痕压平，夹进账的最后一页，合上账，用手掌压了压封面，塞回里怀。

天快亮，机房要照白天的样子摆回去。空机壳抬上三楼，八颗螺丝一颗一颗上回原孔，乔大川拧到最后一颗，拿布把壳面上的手印擦净。二楼的塞绳插回孔里，绳头顺齐，垂下来的高低跟昨天一样；拆下来的线头布条没扔，照原样系回接线柱，只是号都朝里，外头看不出。台席上那块布罩抖了抖，铺平，压角的搪瓷杯搁回原处。詹启元扶着梯子把灯罩抬回原位，光又铺开，照见机架顶上一排小灯，全暗着；昨夜拉下的两路闸，他只合了台席这一路，三只小灯亮起来，三楼那一路没动。地上的油迹拿棉纱擦过，擦不掉的拿细锉轻轻刮了一层，再踩两脚，看不出。"闲人免进"的木牌挂正，门关严，钥匙交回值班室。

白班的人陆续进来，跺脚、掸雪、掀台席上的布罩。有人往三楼看了一眼，说今儿个机器怎么没响，值夜的接了句"夜里试过台，歇着呢"，那人就"哦"了一声，去灌暖瓶。沈朝阳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停。

他在局后院小屋檐下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雪里搓了搓，搓掉指缝里的机油，甩了甩水。里怀那本账硌着肋骨，他按了按，转身往楼里走。

文书房门口围着两三个人，压着嗓子念一张纸。纸是打字机打的，落款盖着红印。沈朝阳从后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中间一行：拆不走即毁。有人问了句几时来搬，念纸的没答，把纸对折塞进抽屉，抽屉没关严。

下楼时费守成在楼梯口站着，白胖圆脸，两只小耳朵冻得发红，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早凉了。他把身子往旁边让了半步，又没让利索。

"沈先生。"他说，"方才文书房那张纸……要是真来搬，咱们这些——"

后半句没出来。他把缸子换到另一只手，拿指头抹了抹缸沿。

沈朝阳从他身边过去，脚步没慢。楼梯拐角那块窄，他侧了侧身，袖口擦过墙，里怀那本账又硌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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