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认尸

那一夜他没有回外舍。

他回到七号坑。

土坡上没有人，坑边的帐篷被风吹塌了一半，苇席掀着，雪落进去，落在尸首上。

他蹲在坑边，把七具尸首一件一件翻过来。

尸首身上还裹着官布，布底下是旧衣。旧衣都破了，冻得很硬。他一件一件地看，看衣领，看腰带，看鞋，看袖口有没有针线。

第一具，穿的是一件灰色短袄，袄子的前襟上缝着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是斜的，缝得很密。他翻过来，看袄子里头。

里头有一个布兜。

布兜里有一枚木牌。

木牌很旧，边上磨圆了，牌上刻着两个字。

韩四。

第二具，穿一件青布裤，裤腰上系着一根麻绳，绳头打了个结。他把结解开，绳里缠着一枚铜钱，钱上钻孔，孔里穿着线。

铜钱的一面刻着一个字。

赵。

第三具，脚上穿一双草鞋。草鞋的鞋底已经磨穿了，鞋帮里塞着一块布。他把布抽出来，布上有一行墨字，墨字被雪浸过，散了，还能认出两个。

脚夫。雁回关。

第四具，身上没有东西。只有一件旧棉袍，棉袍的内襟上有针线，针线缝出三个字。

顺。

第五具，袖子里有一根竹片，竹片上刻着日子。日子刻得很密，一天一道，刻了四十来道。

竹片的另一面刻着一个名字。

李三。

第六具，什么都没有。

第七具，怀里是那张契。

贺平安把找到的东西摆在一块白布上。

四件。

一枚木牌，一枚铜钱，一块墨字布，一根竹片。

他把木牌拿起来。

韩四。

韩四是谁，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样一个木牌是做什么用的。

脚夫上工，要在腰上挂一块牌。牌上刻名字，货主看了牌，就知道这趟货交给了谁。牌丢了，人要罚。

他拿着这枚牌，往城里走。

天还没亮。

他先去了北门。

守门的瘦高个姓孟，正在门洞里烤火。

“贺平安。” 他说，“你这个时辰来做什么。”

“问一件事。” 贺平安说，“朔方城北门，去年冬天进出的脚夫，有没有一个叫韩四的。”

“有。”

“人还在吗。”

“没了。” 孟守门说，“去年冬天雪封，脚夫冻死了六七个。韩四是头一个。他家里来领过尸，没领着。”

“为什么没领着。”

“因为衙门说，尸首在册上写的是无名氏。” 孟守门说，“名册上没名字，尸首就不能给。领尸要名对上。”

“韩四家里还有谁。”

“他婆娘。” 孟守门说，“住在城北第三巷，一间破屋。她要过三次尸，三次都被挡回来了。”

贺平安站在门洞的火边上。

“她叫什么。”

“我不知道名字。” 孟守门说，“人家都叫她韩四家的。”

第三巷在城墙根下。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都矮，屋子上头盖的是草。他走到巷子尽头，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很瘦，眼睛凹下去。

“找谁。”

“韩四家的。”

“我是。”

贺平安把那枚木牌拿出来。

女人看见木牌，手抬了一下，又放下。

“这个牌子。” 她说，“是他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背面有一道刻痕。” 她说，“他上工的时候，拿刀在背面刻了一道，说这样丢了也认得出来。”

贺平安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果然有一道很浅的刻痕。

“他在去年冬天死了。” 他说。

“我知道。”

“尸首在北门外七号坑。”

女人的脸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验过。” 贺平安说，“他的骨头上有一行字，字写的是‘承契人，无名，契一’。”

“什么字。”

“意思是，他不是冻死的。” 贺平安说，“他是被人填进一个位置里的。”

女人站在门口，两只手抓着门框。

“我领了三次。” 她说，“衙门说，无名氏不能领。我说我男人叫韩四。他们说，册上没有。”

“册上没有，是因为他的名字被人抹了。”

“抹了。”

“抹了。” 贺平安说，“抹了名字，尸首就成了无名氏。无名氏不能销契，不能领尸，不能算死。”

女人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我男人死了一年。” 她说，“一年里，我什么都不能做。不能下葬，不能烧纸，不能立牌位。人家说，你男人还没死，你着什么孝。”

“你跟我去一趟。” 贺平安说。

“去哪儿。”

“勘契房。” 贺平安说，“认尸。”

认尸的消息在半天里传遍了城北。

到勘契房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三家人。

韩四家的站在最前头。

她后头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的是一件旧皮袄，手里捧着一枚钻了孔的铜钱。

再后头，是一个瘸腿的老人，怀里抱着一块布。

正使在敞厅里。

他看见贺平安进来，抬起头。

“你要认尸。”

“我要认尸。”

“你知道认了会怎么样。”

“知道。” 贺平安说，“认了，七号坑就从契案转成人命案。人命案归衙门。归了衙门，我的主勘就没了。”

“你的主勘没了，缺印案就办不成。”

“办不成，我拿不到押字。”

“拿不到押字，你永远停在这个位置。”

“我知道。”

正使把手放在桌上。

“你为什么认。”

贺平安把四件旧物放在桌上。

“因为这四个人有名字。” 他说，“韩四，赵五，李三，还有一个人姓刘，棉袍上缝着一个顺字。”

“有名字又怎么样。”

“有名字，账就有原债人。” 贺平安说，“第七格空了十六年，账挂在一格空位置上。空位置上的账会自己找人填。要填的是我妹妹。可账要是有原债人，就不用找人填。”

正使看着桌上那四件旧物。

“你要给这七个人恢复姓名。”

“我要给这七个人恢复姓名。”

“恢复姓名要三样。” 正使说，“第一，一件旧物。第二，一个同乡或亲属。第三，一份户籍底册。”

“前两样我有。” 贺平安说，“户籍底册在衙门。”

“户籍底册在衙门，要调，得有人签字。”

“签什么字。”

“调籍的字。” 正使说，“这个字我不能签。我签了，就是勘契房插手户籍。”

敞厅里静了一下。

“谁能签。”

“衙门。”

“衙门的人肯签吗。”

“不肯。” 正使说，“除非这七个人的案子，已经不是契案。”

贺平安站在那里。

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认尸，案子转成人命案，归衙门。

归了衙门，衙门就要调户籍底册，因为人命案要认人。

认了人，人就有了名字。

有了名字，账就有了原债人。

账有了原债人，就不用填人。

他要用自己刚拿到的权限，去换七个名字。

“我认。” 贺平安说。

正使站起来。

“呈状人贺平安，自请转案。” 他说，“七号坑，由契案转人命案，交衙门。”

他把笔递过来。

贺平安签了字。

签完，他抬起头。

“正使。”

“说。”

“我签了这个字，缺印案的主勘，是不是就没了。”

“没了。” 正使说，“特委作废。”

“作废以后，我是什么。”

“你是记名。” 正使说，“记名只能勘，不能主勘。”

敞厅的门开了。

衙门的人进来，走在前头的是吴仵作。

“七号坑。” 他说，“从今天起，归衙门。”

贺平安退到堂下的边上。

他站在那儿，看着七号坑的案卷从勘契房的桌上搬到衙门的箱子里。

搬完，天已经黑了。

他出了勘契房，站在台阶上。

台阶的最下一级，那个老人又坐在那儿。

“贺平安。” 老人说。

“在。”

“你今天做了什么。”

“我认了尸。”

“认了尸，你丢了权限。”

“丢了。”

“你用权限换了七个名字。” 老人说，“这笔账，我记下了。”

他翻开册子。

“韩四。” 他念，“原名韩四，雁回关脚夫，去年冬天死。名字恢复，账有原债人。”

他念了四行。

念完，他把册子合上。

“四行名字，抵四年。” 老人说。

“抵四年什么。”

“抵你爹的十五年。” 老人说。

贺平安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还差十一年。”

“还差十一年。” 老人说。

他把册子收进袍子里。

“贺平安。” 他说，“我今天再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第七格上那六个无名氏，还有一个没名字。”

“哪一个。”

“第六具。” 老人说，“第六具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牌，没有钱，没有字。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账怎么算。”

“没有名字，账算不清。” 老人说，“算不清的账，最后还是要找人填。填的人，是格上最近的一个。”

他站起来。

“贺平安。” 他说，“你要想保住你妹妹，还得再找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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