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铜牙

第六具的尸首，是他自己抬出来的。

衙门的人把它放在一张木板上，摆在勘契房的院子里。院子是敞的，四面都能进来，看的人站在院门口，一层一层往里头挤。

告示前天就贴出去了：北门外七号坑，六具尸首，无名字者一具，凡有亲眷者，来认。

认了两天。

来了三十几个人。有几个认走了，剩下的二十几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具盖着官布的尸首，一个一个上前，掀开布，看脸，看完摇头，退回去。

到第二天傍晚，院子里只剩三个人。

一个老太太，一个中年男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老太太上前，掀开布，看了很久。

“不看脸。” 贺平安在旁边说，“看手。”

老太太把手放下去。

第六具的手已经从布里伸出来。手很小，指节粗，指甲缝里是黑的，洗不掉的黑。

“手上有茧。” 贺平安说，“茧在这个位置。”

老太太低头看。

“这是握刀的茧。”

“握什么刀。”

“刻刀。” 贺平安说，“刻字的刀。”

老太太把手收回来。

“我男人是种地的。” 她说。

“那你认不出。”

“认不出。”

她退回去。

中年男人上前。

他看了手，又看了脚，最后看牙。

“牙呢。” 他说。

贺平安把尸首的下巴抬起来。

嘴是闭着的。他用手掰开。

上排门牙缺了一颗，缺的那一颗，旁边镶着一颗铜的。

铜牙。

中年男人的脸变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他说，“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不认得。” 他说，“我只是见过。”

“在哪儿见过。”

“十七八年前，城北有一家当铺，当铺里有个先生，写字写得快。他说话的时候牙是亮的。那时候我小，觉得稀奇。”

贺平安的手指停在尸首的下巴上。

“那家当铺叫什么。”

“我不记得了。” 中年男人说，“那家当铺早就关了。先生也早不在了。”

他退回去。

院子里只剩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她看了一眼，说认不出，走了。

天黑了。

贺平安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

苏见微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一盏灯。

“没人认。” 她说。

“没人认。”

“第六具没名字，账算不清。” 苏见微说，“算不清，最后还是要填人。”

“我知道。”

“你想到什么了。”

“想到一颗铜牙。” 贺平安说。

他把铜牙的事说了。

苏见微听完，把灯放在台阶上。

“勘契房有旧档。” 她说，“十七八年前的档，存在后库。后库的钥匙在副使手里。”

“副使肯给吗。”

“他现在肯。” 苏见微说，“他把印的事认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想赶紧了结。”

后库在勘契房最里头，一间没有窗的屋子，屋子里摆着二十几个木架，架上是册子，册子用麻绳捆着，一层一层摞上去。

贺平安找了半夜。

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找到了一本旧册。

册子是十六年前的，封皮上写着 “朔方城勘契房书吏名籍”。

他翻开。

册上一共四十七个名字。

名字后头写着年岁、来历、入房的日子、退房的日子。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第三十一行，停住。

“陈守业。年三十四。城北当铺写契先生。入房十六年前。退房，无。”

退房无，就是没有退。

没有退，是还在房里。可这个人在房里不在了。

贺平安的手指按在这个名字上。

陈守业。

他把册子翻到后头，后头还有一页，是 “除名” 的一页。

这一页上只有一个名字。

陈守业。

除名的日子，是十六年前冬天。

除名的理由栏是空的。

空白的理由。

他在这张纸上看了很久。

“苏吏。” 他说。

“在。”

“除名一栏是空的，是什么意思。”

苏见微走过来，看了一眼。

“意思是，这个人不是自己走的。” 她说，“也不是犯了事被赶走的。是被人从册上划掉的。”

“划掉的理由，可以不写吗。”

“可以不写。” 苏见微说，“划掉的人，只要盖章就行。理由不写，就没人知道为什么。”

“章在谁手里。”

“十六年前，章在主勘手里。”

贺平安抬起头。

“十六年前的主勘是谁。”

“贺守拙。” 苏见微说。

天亮以后，他去了城北。

城北有一条巷子，叫旧当巷。

巷子里的当铺都关了，门板上落着雪。他在巷子里走，一家一家看门上的字。看到最里头一家，门楣上还留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三个字，字被雪盖了一半。

“陈记”。

他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很老，背驼得几乎弯成一张弓。

“找谁。”

“陈守业。”

老太太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浑，看人的时候要眯起来。

“你是谁。”

“我是朔方城勘契房的。” 贺平安说，“我来问一件事。”

“他死了。”

“我知道他死了。” 贺平安说，“我想知道他怎么死的。”

老太太没有说话。

“他有个儿子。” 贺平安说，“叫陈老栓。”

老太太的手在门框上抓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有个儿子。”

“我在雁回关见过他。” 贺平安说，“去年秋天，他到我铺子里来。他说他替一个人做了保。”

老太太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做了保。”

“他做了保。” 贺平安说，“他还死了。死那天晚上，他手里攥着一块铜片，从一个死人身上掰下来的。”

老太太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 她说。

屋里很冷，火盆里的炭只剩一层灰。

老太太坐在床沿上，贺平安坐在门槛上。

“陈守业是你的什么人。”

“我男人。”

“他进勘契房，是十六年前。”

“十六年前。” 老太太说，“那年冬天，城里有个大案。案里要一个人，他去了。”

“去了做什么。”

“他没说。” 老太太说，“他只说，去一趟，回来就给我买件棉袄。他走的那天晚上，我看他嘴里那颗铜牙，亮了亮。”

她的手在被子上摊开。

“他没回来。”

“他死了。”

“死了。” 老太太说，“十六年了。我没见过尸首。衙门说他除名了，除名的人不算死，也不算活。我领不到抚恤，也立不了牌位。”

贺平安把怀里那块官布包出来的东西放到床上。

那是一颗铜牙。

他把铜牙从第六具嘴里取出来的时候，铜牙上还沾着一点旧血。

老太太的手抬起来。

她没有立刻拿。她的手在铜牙上头悬了一下，才落下去。

落下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这颗牙。” 她说，“这颗牙上的边是斜的。”

“斜的。”

“斜的。” 老太太说，“他做这颗牙的时候，铜匠把边磨斜了一点点。他说不好看，可戴上以后，说话就咬舌，人家听着像在笑。他就一直戴着，戴了十年。”

她把铜牙拿起来，按在自己手心里。

“这是我男人的。”

“你认得出。”

“我认得出。”

贺平安坐在门槛上，没有说话。

老太太的手一直在抖。

“他叫什么名字。”

“陈守业。”

“他在七号坑。” 贺平安说，“骨头上原来有一行字，写的是‘承契人，无名，契六’。他的名字被抹了，抹了十六年。”

老太太抬起头。

“抹了。”

“抹了。” 贺平安说，“我今天来，是要把这个名字填回去。”

“填回去，他能立牌位吗。”

“能。” 贺平安说，“填回去，他就是有名有姓的人。有名有姓，就有账，有账就能清。清了账，他就是死了。”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

“十六年。” 她说，“我等了十六年，就等一句话。”

她从床上下来，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磕完，她抬起头。

“还有一件事。” 她说，“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要是有一天我没回来，你去勘契房找一个姓贺的。姓贺的会还我一条命。”

贺平安的手指在门槛上停住。

“姓贺的。”

“姓贺的。” 老太太说，“我等了十六年，没敢去。我怕去了，人家不认。”

贺平安站起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雪。

“他找的姓贺的，是我爹。”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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