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年前

祠堂的门，从里面关上了。

夜色自窗棂间渗进来，将祖孙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褚崇山拄着拐杖，在蒲团上坐下，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里。”

他的声音很轻。

“那天夜里，来了一位客人。”

褚观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那人一身灰袍，戴着斗笠，进了祠堂，也不行礼，只说了一句话。”褚崇山道，“他说，褚家三年前捡回去的那枚环，该还了。”

褚观澜的眼皮，微微一跳。

“三年前？”

“嗯。”褚崇山点了点头，“他说是三年前，可那枚环，你出生时便戴在脖子上了。”

“我至今也不知，他口中的三年前，究竟指的是什么。”

祠堂中安静了一瞬。

“后来呢？”褚观澜问道。

“后来，你父亲站了出来。”褚崇山道，“他说，环不在褚家。”

“那灰衣人笑了笑，说，在不在，我自己会看。”

“你父亲当时只有凝运六转，那灰衣人身上的气息，我看不透。”

老人说到这里，顿了顿，干枯的手指在拐杖上轻轻的敲了两下。

“我看不透的人，整个青阳城，不超过三个。”

“那一夜，你父亲与他在祠堂中说了一炷香的话。”

“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灰衣人走后，你父亲在祠堂里站了整整一夜。”

褚观澜垂下眼目。

“第二日，他便出城了。”

“他说，去城外办点事，三日便回。”

“他走的那一夜，曾来看过你一眼。”

“他在你床前站了很久。”

“临走时，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褚崇山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爹，若我三日不回，别让观澜摘下那枚环。”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褚观澜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三日后，他的尸首，在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山坳里被找到。”褚崇山道，“只剩了半具。”

“同去的两名族中子弟，一个也没回来。”

“我派人去查过。”老人缓缓的道，“查了半年，什么也查不到。”

“只知道那山坳里，有一道很深的沟，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

“还有一地的灰。”

“灰？”褚观澜抬起头。

“灰色的粉末。”褚崇山道，“像是人烧过之后，留下来的东西。”

“可那山坳里，没有火。”

褚观澜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想起了那具被他拖进废井的灰衣人。

想起了那一缕灰色的气运。

“爷爷。”他忽然问道，“那灰衣人，是北边来的？”

“是。”褚崇山道，“他自称是北边一位贵人的门客。”

“那位贵人姓什么，他没有说。”

“我也不敢问。”

老人苦笑了一下，苍老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疲惫。

“褚家百年前就败了，败到连仇家是谁都不敢问的地步。”

“我这个家主，做得窝囊。”

褚观澜沉默了片刻。

“爷爷。”

“嗯？”

“父亲的仇，我记下了。”

褚崇山怔了怔，抬起头，望着自己这个孙子。

少年的面庞还带着几分稚气，可那一对眼目，却比三年前沉了许多。

“观澜。”老人缓缓的道，“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说，爹，这仇我记下了。”

“然后他就死了。”

“我不拦你。”褚崇山道，“可你要记住一件事。”

“活着，才有资格记仇。”

褚观澜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他从祠堂中出来时，夜已经很深了。

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方才那一掌拍出的血，如今又将衣衫浸透了一片。

他回到那间漏风的偏房，点上一盏昏黄的油灯，坐在床沿。

“你都听见了？”

他忽然开口。

“听见了。”蚀的声音，自脑海中响起。

“那灰衣人说的‘三年前’，是什么意思？”

蚀沉默了几息。

“不知道。”

“你不知道？”褚观澜道，“你在我脖子上挂了十六年。”

“挂了十六年，不代表我什么都知道。”蚀淡淡的道，“我醒着的时候，不多。”

褚观澜盯着那枚黑环，没有再问。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枚灰色令牌。

令牌上的那只闭眼，在灯下静静的看着他。

“这是什么东西？”

“号。”蚀道，“那位长老留在手下身上的眼。”

“手下死了，眼还在。”

“所以他现在，能看见我？”

“能。”蚀道，“不过，他看见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隔着这么远，他还杀不了你。”

“只能看？”

“只能看。”

褚观澜微微颔首。

他将令牌放在桌上，正要收回手。

就在此时，那枚令牌上的闭眼，忽然动了。

那一道原本闭合的缝隙，缓缓的，睁开了一线。

一线灰白。

祠堂外的风，仿佛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褚观澜只觉一股苍老而森冷的气息，自令牌中弥漫而出，无声无息的笼罩了整间屋子。

那气息很淡。

可落在身上，却像是一座山。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后背的伤口，在这股气息之下，猛地一阵剧痛，鲜血又是渗了出来。

“凡运下品。”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令牌中传出。

那声音不高，却仿佛直接响在他的脑海深处。

“凝运一转。”

“却能杀我一个凝运五转的手下。”

令牌上的那一线灰白，微微的一亮。

“那枚环，果然在你身上。”

褚观澜死死的盯着那枚令牌。

他咬着牙，硬生生的站着，一个字也没有说。

“倒是有点意思。”那声音淡淡的道，“十六年了，那枚环终于认了主。”

“你叫什么名字？”

褚观澜没有回答。

“不说也无妨。”那声音笑了笑，“三个月后，会有人来取。”

“你若是能活到那时，再问我是谁。”

话音落下，令牌上的那一线灰白，缓缓合上。

那股如山般的气息，也随之消散。

“咔。”

令牌自中间裂开，碎成了两半，落在了桌上。

褚观澜的身子晃了晃，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抬手一抹，满手都是血。

鼻血，嘴角的血，连眼角，都渗出了血丝。

“他看见你了。”蚀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

“他不止看见了你。”蚀道，“他还在你气旋里那枚印记上，又添了一道。”

褚观澜闭上眼，内视气旋。

那一缕灰色的气运，果然比方才粗了一圈。

“三个月的期限，是他给的。”蚀缓缓的道，“也是他算好的。”

“三个月后，你若还是凝运一转——”

“他派来的人，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

褚观澜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来。

他望着桌上那两半碎裂的令牌，沉默了许久。

而后，他伸出手，将碎令牌收进了怀里。

“三个月。”

他轻声的道。

“够了。”

“不够。”蚀道。

“这一次，是真的不够。”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