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破庙

这座破庙在城西的一片荒地里，三面墙塌了两面，只剩正殿还立着。

庙里供的是山神，神像早就倒了，香案上堆着半尺厚的灰。

褚观澜伏在庙外的荒草里，已经伏了小半个时辰。

庙门口，立着两名赵家子弟。

两人腰间挂着刀，来回踱着步，时不时往荒地那边看一眼。

褚观澜绕到庙后，从那面塌了的墙翻了进去。

正殿里点着一盏油灯。

灯芯很短，火光有些发暗。

灯下，七八根殿柱上，各绑着一个年轻人。

那些人嘴里塞着布，脸色灰败，眼窝深陷。

两名赵家子弟守在殿门内侧，手里提着刀。

殿中央，站着一个灰衣人。

那人背对着殿门，身形瘦高，手里托着一块灰色的石头。

石头不大，只有拳头大小，表面布满细纹，隐隐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褚观澜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

他气旋深处的那一缕灰色气运，忽然轻轻的一颤。

灰衣人走到一名被绑着的年轻人面前，将石头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年轻人猛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一缕淡青色的气运，自他七窍中渗出，缓缓没入石头之内。

年轻人的身子，肉眼可见的瘪了下去。

“够了没有？”

赵鹤的声音，自殿侧响起。

褚观澜这才发现，赵鹤一直站在阴影里。

灰衣人收回石头，掂了掂。

“不够。”

“这一批，只有三个够玄运。”

“主上等不了多久了。”

赵鹤的脸色，不太好看。

“再给我三天。”他道，“城里还有几家散修，我去想办法。”

“赵家主。”灰衣人缓缓的道，“主上要的，是气运，不是你的办法。”

“三天之后，若还是这个数——”

赵鹤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我知道了。”

褚观澜伏在断墙后，一动不动的看着。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绑在柱子上的脸。

最里面那根柱子上的年轻人，他认识。

周元启。

周元朗的堂弟。

上个月还在街上见过，那时还是个面色红润的少年。

如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褚观澜缓缓往后退了半步。

不能出手。

赵鹤凝运六转，那灰衣人的气息，比赵鹤还要深。

他如今凝运三转，凭一柄还没凝实的匕首虚影，冲上去就是送死。

四道运蚀纹，一次都动不得。

他只能看。

看清这块石头是什么，看清这庙里有多少人，看清他们什么时候换班。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的记在心里。

然后退。

褚观澜又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

那灰衣人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转过头，望向了庙后那面塌墙的方向。

“出来吧。”

殿中的油灯，晃了一下。

褚观澜的呼吸，一滞。

他没有动。

“你身上那枚印记，在我这块石头面前，藏不住。”灰衣人缓缓的道，“我已经闻到了。”

“从你翻墙进来的那一刻，我就闻到了。”

赵鹤猛地转身，手按在了刀柄上。

“有人？！”

灰衣人没有理会他，只是抬起手，将那块灰色的石头举高了一些。

石头表面的细纹，亮起了一点幽光。

褚观澜气旋深处的那一缕灰色气运，仿佛被什么牵引，剧烈的跳动起来。

一股刺痛，自气旋中传来。

他闷哼了一声。

“在那里！”

赵鹤厉喝一声，身形一纵，已经冲了过来。

褚观澜没有再犹豫。

他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撞向那面塌墙，从缺口里翻了出去。

身后，刀风破空。

“唰！”

一道刀光，斩在他方才伏身的地方，青石地面被劈出一道深痕。

褚观澜没有回头。

他落地一滚，钻进了荒草里。

庙中传来赵鹤的怒喝：“追！别让他跑了！”

十几道身影，自庙中冲了出来。

褚观澜伏低身子，沿着荒地边的一条水沟往东跑。

水沟不深，沟底是淤泥，脚踩下去，会发出声响。

他不敢跑快，只能一步一步的挪。

身后，火把的光越来越近。

“那边！”

“水沟里！”

褚观澜咬了咬牙。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前方。

东边，就是城西的民居。

只要进了巷子，就有脱身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从水沟里翻了出去，贴着墙根，钻进了第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侧都是高墙。

他一路往前，拐了三个弯。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直到再也听不见，他才扶着墙，停了下来。

胸口的气旋，还在隐隐作痛。

那一缕灰色的气运，比先前又粗了一圈。

“他给你添了一道。”

蚀的声音，自脑海中响起。

“我知道。”

“方才那一下，他没杀你。”蚀道，“他若是想杀你，那块石头一照，你气旋就裂了。”

褚观澜沉默了片刻。

“他要活的我。”

“对。”蚀道，“活着的，才有用。”

夜风穿过巷子，吹得墙头的草沙沙作响。

褚观澜靠着墙，喘了几口气。

“那块石头是什么？”

“不知道。”蚀道，“不过，它认得我。”

“怎么说？”

“它亮起来的时候，我这枚环，也跟着烫了一下。”

褚观澜低下头，看着脖颈上的黑环。

环身之上的那个“蚀”字，还在微微的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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