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赈灾银案像一把钝刀，在京城官场的肌理上磨了整整三个月。

裴砚亲自带人查账，从户部查到兵部，连皇亲国戚的面子都没给。那三个月，他几乎住在衙门里，绯色官袍皱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沈知微每隔两日便让人送一次饭。有时候是温补的小米粥，有时候是软烂的汤饼，有时候只是一碟爽口的腌萝卜——她知道他胃口不好，却又不得不撑着身子去应付那些豺狼虎豹。

朝中反对他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说他小题大做，有人说他借机排除异己，更有甚者，翻出了他的旧账。

“裴砚不过是个泥腿子出身，若非沈家当年资助，若非运气好中了状元，如今还在乡下刨食！如今得了势，便要对世家动手，真是忘恩负义！”

这话传到了裴砚耳朵里，他只当没听见。

他确实是泥腿子出身。父亲早亡，母亲在油灯下给人缝补浆洗，供他读书。那时候裴家与沈家是邻居，沈知微的父亲——也就是后来的沈老院长，见他天资聪颖，便免了他的束脩，让他与自己的儿子、也就是沈知微的亡夫沈长清一同读书。

沈长清大他五岁，性子温润，从不因裴砚家贫而轻视他，反倒处处照拂。那时候，沈知微还未出嫁，偶尔从后院出来，会给两个书生送些糕点茶水。裴砚年少时自卑敏感，见了这位温婉的沈家大小姐，总是红着脸躲到沈长清身后。

母亲临终前，从怀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塞到他手里，说：“砚儿，拿着。咱们家穷，但这钱要攒着，将来中了举，给自己买块玉佩，别让人瞧不起。若是考不上，就回去好好报答沈家，他们是你裴家的大恩人。”

那枚铜钱，他至今还贴身带着。

后来他中了状元，沈长清却在那年投笔从戎，战死沙场。沈老院长悲痛过度，不久也撒手人寰。沈知微一个弱女子，守着偌大的书院和年幼的弟妹，硬是咬着牙撑了下来。

裴砚想帮，却又不敢靠得太近。他是沈家的恩人养大的，如今恩人的儿子死了，他若娶了恩人的女儿，世人会怎么戳他的脊梁骨？会说他不仁不义，觊觎兄嫂。

这世俗的枷锁，比朝堂的规矩还要森严。

最凶的一次，几个老臣联合上书，要求皇帝罢免裴砚。皇帝拿着奏折，犹豫了很久，把裴砚叫进宫。

“裴爱卿，”皇帝说，“这件事，要不就查到这儿吧。牵涉太广，恐伤国本。”

裴砚跪在地上，头也不抬：“陛下，赈灾银是百姓的救命钱。若连这笔钱都敢贪，那还有什么不敢贪的？臣若就此罢手，日后天下贪腐，谁来管？”

皇帝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朕准你查到底。但你要记住，水至清则无鱼。”

“臣明白，”裴砚说，“但水若太浑，鱼也活不成。”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去吧，朕给你撑腰。”

裴砚叩首谢恩，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他赢了，但赢得并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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