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大胜回朝那日，京城的雪下得正紧。
他骑着高头大马，穿过朱雀大街，百姓夹道欢呼，颂扬这位铁面宰相扳倒贪官、追回赈灾银的壮举。可裴砚的目光却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街角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上。
车帘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只一瞬，便又匆匆放下。
那是沈知微。她没敢露面，只让车夫送来了一个食盒。
回到相府，裴砚屏退左右，独自打开食盒。里面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坛泥封的桂花酿，和一张素笺。
笺上是沈知微清瘦有力的簪花小楷：
“闻君凯旋，不胜之喜。书院后山的桂树今年开得晚，酿了些薄酒，聊表寸心。朝堂风急，望君珍重。”
裴砚抚摸着那坛酒，指尖微颤。他想起年少时在沈家蹭饭，沈长清总爱喝两杯，沈知微便在旁温酒，眉眼弯弯。那时候，他是寄人篱下的穷书生，她是众星捧月的沈家大小姐，中间隔着一道名为“身份”的鸿沟。
后来，她是嫂嫂，他是小叔，中间隔着一道名为“礼教”的高墙。
如今，她是寡妇，他是权臣，中间隔着的，是这世俗眼光织就的天罗地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指腹轻轻摩挲着“望君珍重”四个字，仿佛能透过纸背，触到她落笔时的温度。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又带着点甜。
他知道她在怕。怕流言，怕蜚语，怕他因为这层关系被政敌抓住把柄。她总是这样，替别人想得周全，唯独忘了自己。
他想起朝堂上王大人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那些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的同僚。他知道，他们之间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可他控制不住。
只要想到她在书院里，守着那群学生，守着那几间破屋子，他就想护着她。想给她最好的炭火，想让她冬天不再冻手，想让她不用再为书院的开支发愁。
哪怕这会让他在朝堂上更难做，哪怕这会让他成为别人的笑柄。
他也认了。
他提笔回信，墨汁在纸上晕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
“酒已收到，甚好。书院炭火可足？若有需，尽管开口。”
落款处，他犹豫了许久，没敢写“裴砚”，只画了一方小小的砚台印记。
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放下笔，他将那坛桂花酿收进了书柜最深处，和那枚铜钱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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