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拜师

入冬第三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赵德顺决定收徒。

消息在宗门里炸了锅。赵德顺是青山宗唯一有筑基修为的人，他收徒意味着有人要正式踏入修行门径了。周显最积极，每天天不亮就在演武场中间打坐，白气冒得比谁都浓。他几个跟班也帮他造势，到处说“周师兄大比头名，赵师父不选他选谁”。

阿风对这些事不关心。她关心的是入冬柴火价涨了，得多砍点囤着，开春好卖。每天照常扫院子、砍柴、帮王婶烧火。扫到墙角的时候时安还在，照旧说“抬脚”，他照旧抬一下。

这天她砍柴回来路过演武场，听见周显在跟人聊天。周显嗓门大，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赵师父收徒肯定选我，我引气入体半年了，灵气浓度全宗第一。那个时安，连火星都弹不出来，赵师父总不能选个废物吧？”

阿风放下柴火捆，回头看了周显一眼。周显没注意她，继续说：“他天天坐墙角，赵师父正眼都不瞧他。这回要是选了他，我当场把火球吞了。”

阿风没说话，把柴火扛起来走了。她走到墙角，时安还坐在那儿，闭着眼。阿风蹲下来，把肩上的柴火往地上一放：“周显说赵师父收徒肯定选他。”

时安睁开眼：“嗯。”

“你就嗯？”

“不然呢？”时安看着她，“我又弹不出火球。”

阿风想了想，也是。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走了。

收徒那天赵德顺把全宗弟子叫到演武场。周显站在第一排，衣裳换得里外一新，腰板挺得笔直。时安还是坐最后一排墙角，阿风蹲在伙房门口远远地看着。

赵德顺走到场中间，清了清嗓子：“今年大比，周显头名，灵气浓，法术稳，没什么好说的。”周显脸上笑开了花，往前迈了一步，准备跪下磕头。

赵德顺抬手：“别急，我还没说完。”

周显僵住了。

赵德顺在演武场上转了一圈，走到最后一排墙角，在时安面前站定。

“你叫时安？”

时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嗯。”

“大比你引气，掌心那个白气团子，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最后也没聚圆。”赵德顺说，“但你是全场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手没抖的。”

时安没说话。

赵德顺往后退了一步，对着全宗弟子说：“修行一途，有人快有人慢。快的人一炷香引气入体，慢的人三月五月也不见得能成。但快慢是根骨的事，稳不稳是心性的事。根骨好的我见多了，练到筑基就走火入魔的有，筑基之后贪快冒进把自己练废的也有。青山宗太小，教不了太多，我只能教一样：稳。”

他指着时安：“这人引气慢，白气淡，什么法术都不会。但他在墙角坐了半年，天热坐，天冷坐，刮风下雪都坐。我看了他半年，他一天没断过。就冲这个，我收他。”

周显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后排有人小声嘀咕，赵德顺回头扫了一眼，嘀咕声没了。

阿风蹲在伙房门口，手里攥着烧火棍，咧着嘴笑。她笑了半天想起来灶上还烧着水，跑回去一看，水都快烧干了。

——

拜师之后时安搬到了赵德顺院子里的偏房，不用天天蹲墙角了。但每天打坐的时辰反而长了，赵德顺给他定了规矩：卯时起，亥时歇，中间除了吃饭就是打坐、练气、学功法。阿风扫演武场的时候见不着他人了，只有中午吃饭的时候能在伙房门口碰见。

“你最近怎么样？”阿风端着碗蹲在门槛上问。

时安端着碗蹲在另一边：“累。师父让我一天坐六个时辰，腿麻。”

“那你坐得住？”

“坐不住也得坐。”时安说，“师父说腿麻就麻，麻过去了就通了。”

阿风不太懂通什么，但她觉得时安这人抗得住。以前没师父的时候他在墙角坐半年，现在有师父盯着，大概也差不到哪去。

又过了半个月，时安筑基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阿风正在劈柴，王婶跑过来跟她说的。阿风手里斧头顿了一下，劈歪了，差点砍着脚。她把斧头放下：“这么快？”

“快什么快，赵师父说他灵气攒够了，就差个契机。”王婶说，“说是那天晚上打坐，不知道怎么的就冲开了。赵师父高兴得晚饭多吃了两碗。”

阿风哦了一声，把斧头捡起来接着劈。劈了两下想起来什么，放下斧头往演武场跑。时安果然在那儿，被几个弟子围着说话。他看见阿风跑过来，从人群里走出来。

“你筑基了？”阿风问。

“嗯。”

“能飞了？”

“还不能。刚筑基，御器得再练。”

阿风点点头，觉得这人挺实在的，能飞就说能飞，不能就说不能。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行，我回去劈柴了。晚上给你加个菜，王婶说今天有肉。”

她走了。时安站在原地看着她跑回伙房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去接着跟人说话。

——

上界，扶摇躺在云床上，睁着一只眼看着。

那个凡人筑基了。从引气到筑基，用了大半年。搁洪荒里慢得跟蜗牛爬似的，但在这破宗门里已经算快的了。赵德顺高兴成那样，看来是真没想到。

扶摇翻了个身，心说，这凡人倒是有点意思。不是天资多好，是坐得住。半年墙角一天没断过，换她可坐不住。她躺了三天就躺不住了，分了个分身下去满山跑。这人坐了半年，坐出个筑基来。

她闭上眼，想着要不要再给阿风那边加点什么——不用，加什么加，她自己跑得挺欢的。

仙鹤凑过来，扶摇拍了拍它的头：“你说那个时安，要是搁上界，能修到什么份上？”

仙鹤咕咕了两声。

“我也觉得。”扶摇把手缩回袖子里，“上界的话，大概也就修到个天仙顶天了。跟脚不行，没背景没资源。但这儿是下界，下界的筑基搁上界连蚂蚁都算不上，搁这儿就是赵德顺的接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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