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殡仪馆碎片

城东殡仪馆比陆沉预想的更破败。

整栋楼落在半山腰，还是九十年代的老式结构，外墙瓷砖大片剥落，斑驳裸露出粗糙的水泥底色。生锈发红的铁栅栏大门死死闭着，整片场区黑漆漆的，连一盏应急照明灯都没有，荒寂得吓人。

陆沉把电动车停在山脚，独自抬步往上走。

耳机里传来老白的声音，夹杂着细碎的电流杂音：“到了？”

“到了，大门锁死了。”

“翻进去，碎片入口在停尸房后头。”

陆沉抬眼打量两米多高的铁栅栏，退后两步蓄力助跑，利落翻跃而过。落地时脚下青苔打滑，身子猛地一晃，险些直接摔倒。他急忙站稳，拍掉掌心沾着的铁锈，心底一阵紧绷。

院内漆黑一片，半数路灯早已报废，剩下几盏勉强亮着昏黄微光，将树木的影子歪歪扭扭投在墙面，随风晃动，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右前方，三十米，停尸间。”老白的声音再度响起，简洁干脆。

陆沉循着方位缓步走去。停尸间是一间低矮平房，房门虚掩着，屋内漆黑一片，没有半点灯光。他伸手轻轻一推，一股刺骨寒气瞬间裹住全身，混杂着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还裹着一缕淡淡的香灰味，闷得人发慌。

他下意识打了个寒噤，不是被冷气冻的，是右眼骤然传来一阵细密的跳动。

黑暗里，他的瞳孔自主缩成金色竖线，视野清晰度瞬间拉满。走廊两侧的铁门整齐排列，每扇门上都标着冰冷的编号。地面留有一道道拖拽痕迹，深色污渍干结在地，看着像凝固的油渍，诡异至极。

“入口在哪？”陆沉压着嗓音问。

“直走，尽头左拐。”

陆沉快步走到走廊尽头，拐过弯，瞬间定在了原地。

眼前不是墙体，是一层薄膜。

和巷子里见过的黑气膜质地一模一样，只是体量庞大数倍，整整覆盖了整面后墙。黑色纹路在膜面缓缓游走、流转，膜的另一端透出昏黄摇曳的烛光，忽明忽暗。

“穿过去。”老白说道。

“怎么穿？”

“直接走就行，融合过器官的人，碎片入口不会阻拦。”

陆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忐忑，抬脚朝前踏出。

触碰薄膜的瞬间，一股冰凉刺骨的触感裹遍全身，像是整个人扎进冷水里。又是一阵轻微的天旋地转，眼前景象骤然更迭。

青石板铺就的老街，灰砖黑瓦的老式屋舍，屋檐下挂满红灯笼，烛火迎风轻轻晃动。和他之前在巷口瞥见的幻境别无二致，只是此刻整条长街完整铺展开来，向两端无尽延伸，最终隐入沉沉黑暗。

耳机里老白的杂音褪去不少，音色变得清亮：“听好了。这里是F级清末碎片，整片小镇区域，藏了十二只兽兵，你的任务是全部肃清。”

“十二只？！”陆沉猛地压低声音，满心错愕，“我就一只夜视眼球，怎么打？”

“你的夜视是唯一优势。这批兽兵无视觉，全程靠声音、气味锁定目标。你能看清它们，它们正常情况下发现不了你。”老白短暂停顿，补了一句，“理论上是这样。”

“理论上？”陆沉心头一紧。

“别多问，抓紧行动。它们看不见，听觉却极其敏锐，脚步放轻，别出声。”

陆沉立刻闭紧嘴巴，蹲在街角悄悄探头观察。

街上游荡着三只兽兵，和工厂那只别无二致。暗青色的厚重铠甲，长刀拖在青石板路面上，头盔遮掩整张面孔，唯有两点暗红微光在黑暗里浮沉。它们来回踱步巡逻，脚步沉重落地有声，长刀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响，持续划破老街的死寂。

陆沉迅速缩回身子，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砖墙，心跳轰然作响，几乎要撞破胸腔。

三只明面上的，剩下九只藏匿未知，暗处的威胁最是致命。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铁撬棍，是刚才从停尸房顺手摸来的，一头弯折，手感比当初的钢管顺手些许。可对上三把嗜血长刀，这根撬棍根本不堪一击。

“老白，剩下的——”

“噤声！”老白语气骤然急促，“左前方二十米，有一只朝你过来了。”

陆沉瞬间屏住所有呼吸。

沉重的脚步声伴着甲片碰撞的脆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他微微探眼，一只兽兵正沿着街道缓步逼近，距离巷口不足十五米。

他赶紧往巷子深处缩了缩。这条巷道极窄，两侧砖墙高耸，宽度堪堪容一人侧身通行，根本没有躲闪余地。

兽兵停在了巷口。

头盔缓缓转动，两点暗红微光来回扫过漆黑巷道。

陆沉死死攥紧撬棍，指节泛白。他不停告诫自己，对方看不见，只要不发出声音，就是安全的。

他竭力放缓呼吸，可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太过清晰，怕被这听觉敏锐的怪物捕捉到。

兽兵在巷口伫立五秒，缓缓转身，继续沿街巡逻。

陆沉刚松了半口气，脚下力道没收稳，鞋底碾过一块松动的碎砖。

咔。

细碎的脆响在死寂的老街里被无限放大，突兀得吓人。

巷口的兽兵猛地顿住身形，骤然回头。

“跑！”老白厉声低吼。

陆沉二话不说，转身朝着巷子深处全力狂奔。身后瞬间炸开兽兵的嘶吼声，沉重的脚步声轰鸣追来。巷道太窄，长刀无法横劈，只能刀尖抵着墙面拖拽，溅起一连串刺眼火星。

夜视能力让他在漆黑巷道里畅通无阻。前方拐角堆着一堆破旧木箱，他侧身灵巧翻越，木箱轰然倒塌一地，扬起漫天灰尘。

身后的兽兵被木箱阻拦，脚步顿滞半秒，拉开了转瞬即逝的差距。

“左拐！”老白高声提醒。

陆沉立刻拐进侧边巷道。这条巷子愈发狭窄，两侧砖墙几乎贴紧肩膀。身后传来刺耳的刮擦声，兽兵体型宽大，卡在巷口，正蛮横地撞墙硬挤，整面砖墙剧烈晃动，碎渣簌簌掉落。

更致命的是，右侧巷道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右边也来了一只，你被两头堵死了！”

陆沉咬牙往前猛冲，巷道尽头立着半人高的矮墙。他纵身翻越，落地时重心不稳，狠狠打了个滚，右脚踝骤然传来一阵刺痛，明显是扭伤了。

剧痛顺着脚踝蔓延全身，他疼得龇牙咧嘴，不敢耽搁，立刻撑地起身。

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半截矮墙被暴怒的兽兵直接撞塌。

陆沉一瘸一拐，飞速钻进旁边的岔路。这条巷道极致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皆是实心砖墙，没有任何岔口，看着像条死路。

但他一眼看清了巷道深处的布局。

巷中间横着一根老旧晾衣竹竿，地面散落着碎瓦。巷道尽头拐弯处，两侧墙体微微凸出，刚好卡出一道仅肩膀宽窄的缝隙，是唯一的藏身和反击机会。

他瞬间打定主意。

“你干什么？这是死胡同！”老白的声音满是急切。

“别吵。”

陆沉蹲在拐弯死角里，敛尽所有气息。

追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只有一只。另一只被倒塌的矮墙阻拦，还在后方疯狂冲撞。

他死死屏住呼吸，攥紧撬棍，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

兽兵冲进窄巷，宽大的身躯被墙体限制，只能侧身挪动，随身长刀只能竖直收起，根本无法劈砍发力。

就在它经过拐角、毫无防备的瞬间，陆沉骤然暴起。

他放弃攻击头部，左手精准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猛地向外拧转，右手握着撬棍，笔直扎向头盔与颈甲衔接的致命缝隙。

噗——

浓稠的黑色黏液瞬间喷溅而出，糊了陆沉满脸。兽兵发出一声凄厉嘶吼，空着的左手狠狠抓来，尖利的指甲划破他的大腿布料，撕开三道深浅交错的血口。

剧痛袭来，陆沉死死咬牙忍住，手上力道丝毫不松，将撬棍再度往深处顶进三寸，紧接着一脚蹬死墙面，借着反力狠狠横向一拧。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兽兵身躯猛然弓起，挣扎的双手骤然垂落，长刀脱手砸在青石板上。陆沉立刻松手后撤，庞大的铠甲身躯直直向前栽倒，重重砸在地面，震起一片灰尘。

陆沉背靠砖墙粗重喘息，大腿的伤口火辣辣的疼，温热的血液顺着裤腿缓缓流淌，浸透鞋袜。他抬手抹掉脸上黏腻的黑血，指尖满是腥臭。

“解决第一只。”老白的声音缓和些许，“伤口不深，没伤到动脉，问题不大。”

“你还懂治病？”陆沉喘着粗气问。

“我融合过治愈类器官。”老白短暂停顿，“打得不错，懂得利用地形制衡优势，没硬拼送死。”

“少废话，还有十一只。”

他低头看向倒地的兽兵尸体，铠甲缝隙间，有一抹暗红微光隐隐透出，从胸口位置缓缓亮起，一明一暗，带着规律的搏动。

陆沉蹲下身，伸手撬开厚重的胸甲。

一颗小巧的心脏静静躺在铠甲之下，比成人拳头略小，表层缠绕着细密的暗金纹路。即便已经停止跳动，依旧散发着温润的红光，纹路渗出的光晕，将他的掌心染得通红。

“这是兽兵的活化心脏。”老白说道，“触碰就能融合，融合之后，你的力量、速度、反应能力都会翻倍提升。”

陆沉死死盯着那颗发光的心脏。

一股熟悉的牵引感骤然浮现，从右眼深处蔓延而出，顺着血管直达指尖，无声催促着他触碰、接纳。和当初那颗兽兵眼球的召唤感，一模一样。

“怎么融合？”

“直接碰就行。”

陆沉指尖缓缓伸出，即将触碰到心脏的瞬间，老白的声音骤然一变，褪去了所有散漫，满是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警示。

“等等。”

“怎么了？”陆沉的手悬在半空，骤然停住。

“有件事，必须提前告诉你。”老白沉默两秒，语气压得极低，“每一次融合异化器官，都会承接原主临死前的全部记忆。不是模糊的碎片，是沉浸式的完整体验，你会完完整整经历它死亡的全过程。”

陆沉心头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它临死前承受的所有痛苦、恐惧、绝望，你都会一丝不差地体验一遍。”

老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F级兽兵心智简单，记忆粗浅，撑得住。但等级越高，原主的记忆越复杂、折磨越刺骨。有些画面、有些痛感，见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掉，甚至会让人后悔活着。”

老街远处，密集的脚步声层层逼近，越来越清晰。剩余的兽兵被刚才的打斗动静吸引，正成群结队朝这边聚拢。

“十秒，自己选。”老白沉声催促。

陆沉看着那颗不停搏动的暗红心脏，眼底光影明暗交错。没有多余犹豫，指尖骤然下压，牢牢攥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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