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兽兵的一生

心脏还在跳。

陆沉蹲在地上，盯着那颗发光的东西。拳头大小，表面爬着金色纹路，一下一下搏动，活物一般。

“想清楚。” 老白的声音从耳机里钻出来，“融合了，就退不回去。”

陆沉没出声。

他伸出手，握住了心脏。

金光猛地炸开。

一股热流直接从眼球后方砸进脑子里。他身子不受控向后一仰，后背重重磕在石板路上，剧痛瞬间被这股冲击盖过去，什么都感知不到。

紧接着，视野变了。

一间土坯房，房梁悬着一串串玉米。院子里几只鸡低头刨土。灶台边，老太太正忙着熬粥，白色热气慢悠悠往上飘。

他抬起自己的手。皮肤粗糙发黑，指甲缝塞满泥。是十八岁少年的手。

“二柱！吃饭了！”

老太太在喊他。他张开嘴，出来的不是陆沉的声音：“来了娘。”

他坐到桌边。一碗小米粥，半个窝窝头。他大口扒拉着，老太太坐在一旁看着，没有动筷子。

“娘你咋不吃？”

“不饿。”

陆沉心里清楚，她明明饿。他把窝窝头掰一半递过去，老太太伸手接，指尖不停发抖。

眼前景象骤然翻覆。

他被粗绳捆着，和一长串人走在山路上。官兵跟在后头，拿刀鞘一下下抽打众人的脊背。他回头望，家的方向早就看不见了。

“走！快走！到了边疆有口饭吃！”

他不想去。只想回家种地。

可他再也回不去。

下一刻，战场。遍地血水，嘶吼声铺天盖地。他手里攥着刀，刃上沾满黏腻的血。一个人影朝他猛冲过来，他本能挥刀劈下。那人栽倒在地，脖子歪向一边，眼睛依旧圆睁。

他蹲下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旁边老兵一脚踹在他背上：“吐什么吐！你不杀他，他就杀你！”

他抹一把嘴，撑着地面站起来。

又一人冲来。这一回，他没有半点迟疑。

杀第一个人，他止不住反胃。杀到第十个，手还会抖。等到第三十个，心里已经空了，什么情绪都不剩。

他记不清一共斩杀多少人。只要闭眼，无数张脸就会浮上来，有老有少，或呐喊或咒骂，全都死死盯着他。

他本不想杀人。只想守着家里的田地过日子。

这条路，没有回头。

记忆流转得越来越快。雪地里长途行军，帐篷里啃着冻得发硬的干粮，夜半被噩梦惊醒，伸手摸向枕边长刀。他面颊日渐消瘦，眼窝深深凹陷，掌心老茧一层叠一层。

最后一场仗。

他冲在队伍最前面。敌方人数远多于他们。一把长刀从侧面劈来，他偏头躲闪，没能完全避开。

刀刃扎进胸膛。

先是刺骨的冷，随即滚烫的血涌出来，浸透里面的粗布内衬。他低头，看见那把刀卡在自己胸口，刀刃上还有一处缺口。

他跪倒在地。手还攥着兵器，却再也举不起来。

对面那人抽刀拔走。他向前扑倒，脸埋进泥泞。

泥地里躺着半截麦穗，不知从何处飘来。

他望着那截麦穗，视线一点点涣散。

黑暗吞没一切。

再亮起时，是一片麦田。金灿灿的麦浪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风吹过，麦秆沙沙翻滚，太阳悬在头顶，暖意裹住全身。

他站在麦田中央，穿着离家时那件粗布短褂，身上没有伤口，掌心干干净净，不见半分血污。

他低头看向双手。没有厚厚的老茧。

他笑了。十八岁的面孔，露出一口白牙。风掠过，麦浪从他身上漫过。他扯开嗓子大喊：“娘 ——”

喊声在旷野里荡开，飘出去很远。

没有人应答，可他依旧笑着。

他就这么站着，很久很久。风不停，麦子不停摇晃，日光始终温热。

然后光芒骤然熄灭。

陆沉猛地睁眼。

他依旧躺在窄巷的石板上，后背硌得生疼。兽兵的尸体正在化为飞灰，随风一点点消散。

他抬手摸脸。

满脸都是泪水。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嗓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

撑着石板坐起身，大口大口喘息。胸腔里的心脏砰砰搏动，厚重沉稳，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不只是他原本那颗心脏，仿佛多了一重跳动，两层脉搏叠在一起，此起彼伏，像两面鼓同时擂动。

他攥紧拳头。

一股力量顺着胸口涌向四肢。身体的变化真切可感，和融合之前判若两人。手臂肌肉收紧放松，反应速度明显快出一倍。甚至巷外兽兵走动的声响，脚步砸在青石板的震动，顺着地面一直传到脚底。

夜视效果还在，视野比之前更加通透清晰。

他站起身，活动脖颈，骨节咔咔作响。

“老白。”

“在。”

“这东西…… 融合之后，力量速度都翻倍？”

“正常反应。兽兵心脏主气血，力量、速度、反应都会提升。但别先高兴 ——”

老白停顿片刻。

“你看完记忆了？”

“嗯。”

“完整的？”

“从头到尾，完整一生。”

耳机那头安静了两秒。

“一般人融合，只会捕捉零碎片段，几帧画面，一段情绪。能看完完整一生，这不正常。” 老白语速放缓。

“哪里不对？”

“后面再说。先看你的状态，有没有排斥反应？头晕，恶心？”

陆沉活动肩膀：“没有，就是饿得厉害。”

“饥饿是正常现象，融合消耗巨大。你先处理剩下的兽兵 ——”

老白的声音猛地断掉。

陆沉等了两秒：“老白？”

滋啦 —— 刺耳的电流杂音。老白的声音重新响起，语调彻底变了，往日的散漫消失，每一个字都绷得紧紧的。

“陆沉，听我说。碎片深处，出现异常读数。”

“什么异常？”

“等级判定错了。这里根本不是 F 级碎片。” 老白短暂停顿，“是 E 级。”

陆沉皱起眉：“你之前说是 F 级。”

“先前碎片核心沉睡，读数被压住了。刚才你融合心脏爆发的能量波动，把它唤醒了。”

“里面是什么？”

耳机里传来老白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一只绿甲尸。”

陆沉从没听过这个名号。但老白下一句话，瞬间让他后背汗毛根根竖起。

“那东西，你现在打不过。” 老白压低声线，“两个选择。跑，冲回入口，我带你撤出碎片。或者 ——”

“或者什么？”

“死在里面。”

陆沉没有动。

巷子深处，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咚。

像是铁锤狠狠砸在地面。

咚。

更近了。大地微微震颤，墙面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陆沉握紧手里的钢管。

“老白。”

“跑。”

“要是跑不掉呢？”

耳机那边没有回应。

咚。

脚步声停在巷口。

一道巨大的影子投进巷道，遮住仅剩的一点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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