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调律

三天后。

陆沉独自下到黑市。顾长夜被老白叫走整理碎片档案，抽不开身。

陈婆的屋门半掩，煤油灯昏黄的光顺着门缝淌出来。陆沉敲了敲，推门进去。

老太婆依旧坐在桌子后头，手里转着两颗铁球。今天换了件深褐色衣裳，头发梳理得齐整。

“来了。”

“嗯。”

“躺上去。”

桌边多了一张窄木板床，铺着块白布。陆沉躺下去，硬板硌得后背一阵阵发酸。

陈婆从药柜拎出布包摊开，里面排着长短不一的银针，最长三寸，最短不足一寸。她拣出两根长针，凑到煤油灯火苗上过了一遍。

“正式调律，比疏导疼得多。扛住。”

“你扎你的。”

陈婆捏起第一根针，指尖在陆沉胸口比对片刻，缓缓刺入。

针尖刺破皮肤那一下不痛，可针往深处探的时候，一股酸胀顺着胸口漫到肩膀，再窜进左臂。仿佛有滚烫的铁丝，在体内光脉之间翻搅。

陆沉死死咬住后槽牙。

第二根针扎进左臂肘窝。

这一次完全不一样。

酸胀猛地炸开成剧痛，顺着两条光脉同时向上冲。金色与暗红的脉络在针底剧烈搏动，如同两条被钉住的活物，拼命挣动。陆沉整条左臂绷得弓起，肌肉硬如生铁。

“别动。”陈婆伸手按住他肩膀。

“你行你——”

话没说完，眼前景象骤然翻转。

他站在一片旷野。

大风卷着砂石，哗哗打在地面。天空灰沉沉压得极低。陆沉低头看向自身，身上套着那身绿铠甲，胸口一道狰狞裂口。

是绿甲尸残存的记忆。

他双手反剪捆在身后，跪在泥地上。前方筑着土台，几名身着官服的人立在台上，其中一人高举长刀。

刀落。

他想嘶吼，嘴巴张开，喉咙里冲出声响，却被狂风撕碎，半点听不清。

视野里只牢牢扣住一个画面——监斩官的脸。轮廓模糊，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影。可那人胸前衣襟，印着一枚纹样。

不是镇史司的标记。

另一种图案，圆形，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嘶——”

陆沉猛地倒抽一口气，幻象碎开。他重新落回木板床上，浑身浸透冷汗，胸口和肘窝的银针还扎在体内，光脉的躁动慢慢平息。

陈婆拔下银针，拿布擦拭干净。

“看见了？”

“嗯。”

“看到什么。”

“他被砍头前喊了一句话，我听不清。”陆沉撑着身子坐起，粗重地喘着气。

“听不清才正常。”陈婆把银针收好，“器官留存的都是碎片记忆，不是完整往事。越拼命去抓细节，画面越模糊。别深挖，陷进去，会把你自己的意识吞没。”

陆沉抹掉脸上汗水。“他胸口那道裂缝——”

“旧伤。”陈婆淡淡开口，“活着的时候挨的。一刀劈穿胸口，没死透，后来尸变复苏。伤口始终没能愈合，成了弱点。那就是你的突破口。”

“你怎么知道？”

“我调过他的频率。”陈婆眼皮微微抬了抬。她没有眼球，可陆沉依旧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你体内的器官，在进化。”

“这话什么意思？”

“普通排斥，疏导一次至少安稳半年。你才三天，排斥就反弹了。”陈婆重新拿起铁球缓缓盘动，“而且绿甲尸心脏的频率在往下压，主动贴合兽兵器官的波动。不是我外力调出来的，它自身在变化。”

“器官还能自己改变？”

“能，但不该这么快。”她手中铁球顿了一瞬，“两套器官在互相适配。再过一个月，它们会自行找到共振点，彻底融在一起。到时候，再也不需要调律。”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说不准。”陈婆道，“我活七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陆沉沉默片刻，低头看向左臂。皮下光脉已经平复，金色与暗红两条脉络并行流淌，互不冲撞，像两条并行的河。

“费用怎么结算？”

“下次一并给。”陈婆摆了摆手，“出去吧。”

陆沉穿上外套走向门口，手刚搭上木门把手，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冷淡，熟悉。

“你不该来这里。”

陆沉拉开门。

顾长夜靠在走廊墙壁上，双臂环抱，一身黑衣。脸上看不出情绪，可视线扫到陆沉的刹那，眼神微微一动。

“你不是整理档案去了？”

“完事了。”

“你跟踪我？”

“你踏入黑市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顾长夜站直身子，“陈婆这套调律手法，出自鉴古阁。我在门外站了十分钟。”

“怎么不进来？”

“鉴古阁的铺子，我不会踏进去。”顾长夜语气平淡，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

陆沉看她一眼：“你认识陈婆？”

“不认识。但我认得这套手法。”顾长夜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走。”

陆沉跟上去。两人刚走出几步，身后陈婆的声音传过来。

“小子。”

陆沉回头。

陈婆站在门框处，煤油灯的光从背后打过来，把她影子拉得老长。面孔隐在阴影里，两道闭合的眼窝正对他。

“你右眼里埋的那东西——”

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砸进陆沉耳中。

“不是器官。”

周遭一下子静了。

远处的叫卖、争吵、铁球磕碰的声响，仿佛隔了一层厚墙，变得遥远。

“是钥匙。”

陈婆说完，转身回屋。房门合上，门缝里漏出的灯火缓缓收了回去。

陆沉立在走廊，右眼泛起一阵温热。

不痛。眼皮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动，像翻了个身。

“钥匙？”他低声重复。

顾长夜站在身侧，一言不发，手却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你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陆沉问。

“知道一点。”顾长夜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但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你还不够强。”

她抬步向前，黑色身影很快融进走廊昏暗之中。

陆沉留在原地，右眼眶的灼热慢慢褪去。他抬手摸了摸右眼，皮肤温度如常，可他能清晰感知，眼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方才那句话唤醒。

不是那道门。

是门后面藏着的东西。

它动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