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金灵根，中品偏上

东门外是一片空地。

空地原来是晒粮食的场子，现在摆了三张长桌，桌后坐着人。桌前面拉着绳子，绳子围出一个通道，通道里排着人。

苏木梓辰时到的。

队伍已经排出去半里，拐了两个弯。他站在最后，往前看，只能看见一片后脑勺。

排了半个时辰，他才看清那些人的样子。

最前面几个是富家子弟，穿绸子，身边跟着仆从，仆从手里提着食盒。他们说话声音很大，说的是「家父」「族叔」「去年在丹峰听过讲」。

中间一段是散修，穿得杂，有的一身短打扮，有的穿着破了口的道袍。他们不说话，眼睛盯着前面。

再往后，是和他差不多的人。

有两个小孩，看着比他还小，背着一个包袱，包袱比人还宽。有个瘦高个，一直在发抖。有个女的，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有一道疤，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

那个女的站在他前面两步远。

苏木梓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她没有回头。

「没看。」

「你看了。」她说，「没事。都看。」

她把头转过来。

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划得很直，一刀到底，中间没有犹豫的地方。

「我自己划的。」她说。

苏木梓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爹要把我卖到城东的楼里。」她说，「我十三岁那年。划了一刀，脸花了，卖不出去了。」

「后来呢。」

「后来他气死了。」她说，「气死之前，他说我这张脸废了。」

她说完就转回去，看着前面。

排了一炷香，她忽然又开口。

「你叫什么。」

「苏木梓。」

「我叫沈青梧。」

她说，「青梧的梧，是梧桐的梧。我娘起的。她识几个字。」

「你娘呢。」

沈青梧没有立刻回答。

前面的队伍往前挪了半步。

她跟着挪了半步。

「死得早。」她说。

说完这句，她就不再说话了。

苏木梓数了数后面这些人。

大概有一百来个。

前面那些人，是来「入」青云门的。

后面这些人，是来「求」青云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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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开始。

一个穿灰袍的老者走到绳子前面，敲了一下手里的铜铃。

「青云门外门招生，三年一次。」他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规矩说一遍，说过不重复。」

「第一，测灵根。亮不起来的是凡人，门里不收，原路回家。」

「第二，亮起来的进洞。矿洞里采十块灵石，天亮前带出来。带不出来的，我们不找。」

「第三，采不满十块的，一样不收。」

老人顿了一下。

「矿洞里有东西。往年三百人进去，出来两百四十个。你们自己想清楚。」

绳子里面没有人说话。

苏木梓听见身后那个瘦高个抖得更厉害了。

「灵根测出来的，站左边。」老人说，「没测出来的，站右边，然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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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灵石是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白得像骨头，放在第一张桌子上。

每个人上去，把手按在石头顶上，把身体里的气往手上送。

苏木梓前面那个富家子弟先上去了。

他把手按上去，石头亮了。

火红，亮得刺眼，整块石头像烧着了。桌上的人都站了起来。

「火灵根，上品。」灰袍老人说，「内门。」

那少年把手收回来，很随意地甩了甩，回头看了一下队伍，嘴角往上提了提。

队伍里有人小声说：「城东赵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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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人一个一个往前走。

石头有的亮，有的不亮。

一个穿破道袍的中年人按了半天，石头只有一点点灰白，像蒙了尘。

「下品。」老人说，「外门杂役。」

那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那个瘦高个上去，手按上，石头亮了一点，青色，很淡。

「木灵根，下品。外门杂役。」

瘦高个下来的时候，腿一软，跪在地上，跪着哭了。

后面的人看他哭，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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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苏木梓的时候，前面已经走了一半。

他把手按在石头上。

石头凉。

他想起兽皮上写的：气入不去，则散于骨。

他把身体里那点热气往手上赶。

石头亮了。

金色。

不是那种刺眼的金，是一种沉的金，像老金子的颜色，像炉膛里烧到最好的时候。

灰袍老人抬头看他。

「金灵根，中品偏上。」他说，然后在纸上写了一笔，「练气期……你自学的？」

苏木梓愣了一下。

这声音他听过。不是灰袍老人的。

陈执事从旁边的桌子后面走出来，站到测灵石边上，看着他的手。

「我问你，」陈执事说，「你自学的？」

「是。」

「在哪儿学的。」

「山上。」

「什么山。」

苏木梓没有回答。

陈执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他说，「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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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是排成四列的人，一百来号。

苏木梓站进队里，往后面看。

右边那些没亮的，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蹲在地上不起来。他们被兵赶着，一群一群往城门那边走。

其中有一个老头，他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他没有哭，只是站着，看着那块测灵石，站着不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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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青衣的年轻弟子来带他们。

他腰间别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监」字。他看上去二十多岁，脸上有一种已经习惯了什么事的表情。

「跟我走。」他说，「今天住山门外，明天进洞。」

队伍跟着他走。

走了大概半里，他忽然停下，转过身。

「我说三件事。」

「第一，明天进洞，不许结伙超过五个人。五个人以上，洞里的东西会盯上你们。」

「第二，灵石带够十块就出来。多带一块都是累赘，洞里的路越走越窄，贪多的人出不来。」

他停了一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抬起手，指着远处山上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壁上有字。别摸。也别看。」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下。

那个弟子没有笑。

「你们以为我在说笑。」他说，「去年有个人，是你们中州最好的散修家里出来的，练气七层。他进洞第一天就摸了一块洞壁，第二天早上出来了。」

「那不是挺好吗。」

「是挺好。」那个弟子说，「他出来了，怀里抱着十一块灵石。他笑着出来的，一直笑。」

「我们问他笑什么，他说：『我的名字在上面。』」

队伍里安静了。

「第三天，」那个弟子说，「他死在药圃里。手上还抱着那些灵石。」

「他脸上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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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梓被分到一个院子里。

一百来号人，挤在一间大通铺上，地上铺着草。有人已经躺下了，有人在磨刀，有人对着墙角发呆。

他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把包袱枕在头下，抱着断剑躺下。

隔壁那个人翻了个身。

「喂。」

苏木梓没有应。

「你也是散修？」那个人说，「我叫程远。」

苏木梓转过头。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很清，眼睛很亮，穿的衣服不新不旧——不是绸子，但也不是破布。他笑着，但笑意只在嘴边上，眼睛没有跟着笑。

「你那个灵根，」程远说，「是金灵根中品？」

「嗯。」

「金灵根中品，在青云门，一百年出一个。」程远说，「但一百年出的那个，不在外门。」

他翻过去，背对着苏木梓。

「明天进洞，」他说，「你要是想活着出来，跟着我。」

苏木梓看着他的后背。

「为什么。」

程远没有回头。

「因为你今天在城门口，为了一筐鸡蛋，捅了一个练气五层的眼睛。」他说，「这城里没几个人会干这种事。会干这种事的人，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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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

一百来号人被带到那个洞口前面。

洞口上面刻着三个字。

「洗骨洞」。

洞口左边立着一块碑。

碑不高，一人多高，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苏木梓从旁边走过去，眼角扫了一下。

那上面的名字，刻法他见过。

一笔一画，压着收。

和清河镇后院那块黑石上的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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