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它记名字

进洞之前，每个人领到三样东西。

一根火折子。

一把小铁凿。

一个布袋，能装二十来块灵石。

洞口烧着一堆香，烟是白的，往上飘，飘到一人高的地方就散了，像撞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一个一个进。」那个青衣弟子说，「进去以后，火折子省着用。里面的光比外面的黑多，你点的火撑不过三个时辰。」

苏木梓排在中间。

轮到他，他跨过洞口。

洞里冷。

不是冬天那种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里钻的冷，像有人拿一根冰的针，一寸一寸地往他的关节里推。

走了二十来步，光就没了。

身后洞口的天光，在他身后缩成一个小白点。再走十步，白点也没了。

苏木梓点起火折子。

火光是黄的，很弱。它能照到的地方，大概有两丈。

两丈以外是黑的。

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是那种「有东西」的黑——你看着它，它也在看着你。

苏木梓往里走。

矿洞比他想的宽。

通道有三四丈高，两壁是灰黑的岩石，地面上有车辙，很深，是运矿石的车压出来的。车辙里有水，水是黑的，反着火光。

走了大概一炷香，他看见了第一块灵石。

嵌在左边的石壁上。

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青白色，发着微弱的光。光很淡，但在这片黑里，它像一个钉子，钉在他的眼睛里。

苏木梓走过去。

他拿出小铁凿，对准灵石边缘的石头，举起锤子——不，不是锤子，是凿子。他把凿子当錾子用，另一只手在腰上摸锤——他没有锤。

他只有一把断剑。

他用断剑的钝面，去敲那把凿子。

铛。

石头崩了一小块。

灵石还在里面。

铛，铛。

他敲了二十来下，石头掉了一大片，灵石松了。他伸手去抠，指尖刚碰到那块灵石——

一股凉气顺着手臂窜上来。

不是冷。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的凉。他缩回手，灵石也从壁上掉了下来，滚在地上。

苏木梓捡起来，放进布袋。

第一块。

他用了小半个时辰。

第二块花了他半个时辰。第三块，大半个时辰。

火折子已经烧掉一半了。

苏木梓坐在车辙边上，把布袋捏了捏。三块。三块石头，磨掉了他三个时辰。

按这个速度，天亮前他最多采到六块。

不够。

他抬起头，往洞的深处看。

车辙往里走，越来越宽，走到十来丈的地方，有一个岔口。左边的岔口里有光——不是火光，是一种青白色的光，一片一片，像有人把月亮打碎了洒在里面。

那边灵石多。

苏木梓站起来，往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身后的黑暗里，有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

很慢，一步，停一下。再一步，停一下。

苏木梓转过身，举起火折子。

黑。

不是空的，那种「有东西但看不见」的黑。

「谁。」

没有人应。

脚步声停了。

苏木梓站了很久，一直举着火折子。火苗在抖，不是因为风，是因为他的手在抖。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

像有人在念名字。

苏木梓往岔口走。

走进去，光就多了。

这个岔洞不大，四壁都是灵石，密得像蜂巢。青白的光照在洞壁上，把石头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苏木梓这才看清，洞壁上全是字。

不是天然的花纹。

是字。

一个一个，刻得很深，刻得很用力。有的端正，有的歪斜，有的刻到一半就断了，最后一笔拖出很长一道。

苏木梓没有看。

他想起那个青衣弟子的话。

「别摸。也别看。」

他把视线压到地上，蹲下来，开始凿灵石。

这里的灵石好凿。凿子下去，石头就裂，灵石自己掉出来。

一块，两块，三块。

他凿得很快。火折子还有小半根。

第四块的时候，他听见了人声。

「别动。」

一个声音在身后说。

苏木梓回头。

程远站在岔洞口，手里举着火折子，脸在火光里显得很白。

「我说了让你跟着我。」

「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程远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了声音，「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矿洞。」

「这是坟。」程远说，「这条矿脉原来叫玄石矿，采了三百年。三百年前出了一次事，整个矿塌了，死了七百多个人。青云门把矿重新挖开，把死人的骨头捡出来埋了，洞留着，让新弟子进来采灵石。」

「采灵石就采灵石，为什么要在这儿采。」

「因为这里的灵石特别纯。」程远说，「也因为这地方的灵气，是死人熬出来的。」

苏木梓的手停了。

「死人的灵气？」

「修士死了，一身修为不会马上散。埋在土里，慢慢往外渗，渗进石头里。」程远指了指洞壁，「三百年的死人，够养出一整条矿脉。」

苏木梓低头看手里那块灵石。

青白的光，很干净。

「为什么让我们进来采。」他问。

「因为便宜。」程远说，「训练一个弟子要花多少灵石？让他自己下来挖十块，挖到的都归门里。死在里头，门里一分不花。」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采了几块。」程远问。

「四块。」

「够了。走。」

「走哪儿？」

「出去。」程远说，「四块带出去，不够十块，不收。但你今天先活着出去，明年还能来。今年死在里头，明年你连排队的份都没有。」

苏木梓看着他。

「你呢。」

程远笑了一下。

「我采满了。」他拍了拍腰上的布袋，「八块。再有两块。」

他站起来，往洞壁那边走。

「我帮你凑够十块。」他说，「你帮我找最后两块。这里越往里越危险，两个人比一个人好。」

就在那时候，深处响起了声音。

这一次不是脚步。

是念。

一个人在念名字。

声音很平，不疾不徐，一个名字，顿一下，下一个。

「李敬。」

洞里某处有人站了起来。

「张四娘。」

「赵阿牛。」

「周文远。」

苏木梓和程远同时抬头。

在他们左边十几丈的地方，火光亮了一下，然后一个瘦高个站了起来。

那个瘦高个，是测灵根的时候，跪在地上哭的那一个。

火光照着他，他的脸是空的。

不是害怕。害怕的人脸会皱。他的脸是平的，像一块布。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往洞的深处走。

走得不快，一步，一步。

「喂！」程远喊了一声，「站住！」

那个瘦高个没有停。

他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苏木梓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抓住了。

那只胳膊很轻。不是瘦的那种轻，是空的轻，像抓着一件挂在架子上的衣服。

瘦高个转过头。

他的眼睛睁着。

「它在叫我的名字。」他说。

然后他用力，把胳膊抽了出去。

苏木梓的手一空。

那个瘦高个往深处走，走进黑暗里。

火折子的光在他身上亮了一下。

然后光没了。

念名字的声音继续。

「孙玉。」

「陈九斤。」

念到第七个的时候，停了。

不是念完了。

是那个念名字的人，忘了自己要念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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