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是老板娘

她今天进门前没有数地砖。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想起来了——昨天数到第十二块就走神，因为那块砖比旁边高。今天她跳过了这一步，直接把钥匙插了进去。插了两次。

进门第一件事是蹲下来看地上。

昨天那串爪印还在，从门缝底下开始，走到吧台下面，然后在那里散开一小块。她昨天没擦，今天也不打算擦。

她蹲在那儿看了一分多钟。

看的时候她的手撑在膝盖上，撑到手心出汗，汗印留在膝盖上两个圆的。

看完了她站起来，把抹布搭在吧台上，拿出一瓶水，还有她的速写本。

速写本是顺手拿的。拿完她就后悔了——拿着速写本意味着今天要在这儿待很久，而她今天给自己定的任务只有一项：把营业执照那件事想清楚。

结果她坐在吧台前面，翻开速写本，画的却是天窗。

那道裂纹。

从右上角开始，走到一半就停了，没有走到底。

她昨天想了一整天也没想明白这算裂了还是没裂。今天她想换个办法：把它画下来。画下来以后它就在一个平面上，有起点，有终点，有转折的角度，她可以一格一格地量。

她画了大概二十分钟。

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很轻，沙沙的，走一段停一下。她画得很慢，因为那道线不是直的，它一顿一顿地往前走，走到某个地方会忽然偏一点点，她跟着它偏。

画到第十七分钟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响。

不是门响。是从吧台那个方向来的，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木头。

她停笔。

笔尖停在纸上，停的那一下墨洇开一个点。

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这是她从小就会的：先确认那边是什么，再决定自己要不要存在。

又响了一下。

然后一个东西从吧台底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猫。

三花的。白底，背上有两块橘斑，尾巴尖是黑的。它走出来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绕过她的脚边，径直走到吧台下面靠墙的那个角落，坐下，尾巴绕住前爪，抬头看她。

整个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

林小满慢慢把手里的笔放下。

她开始看它。

先是颜色：白是底色，两块橘斑，一块大一块小，大的那块偏左，小的那块压在尾巴根上。尾巴尖黑，黑得整齐，像蘸过一下。

然后是头：左耳的耳廓上有一个很小的缺口，缺在顶上，米粒那么大，边缘是圆的，不是新伤——她看出来了，因为边缘的颜色和周围一样，没有结痂的样子。

再往下：它站起来走了两步，她才发现右后腿落地的时候比别的腿轻一点点，快一点点。跛。很轻，不仔细看不出来。

她把这几样东西在脑子里排好：三花、左耳旧缺口、右后腿轻跛。

她不知道那缺口是怎么来的。她也不知道那条腿是本来就那样，还是昨天摔的，还是前天被什么夹了一下。

她什么都不知道。

猫看着她。

它身上有一股灰味，混着一点太阳晒过的味。风从门口进来，那股味就往她这边飘一下，飘完又散了。

那是一双绿眼睛，有点鼓，瞳孔在店里的光下是一条竖着的线。它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后眨了一下眼，耳朵往旁边转了半圈，尾巴尖动了一下。

林小满把这三样也看清楚了：眨眼、耳朵转半圈、尾巴尖动一下。

她不知道这三样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她看了很多书，也看过很多视频，网上关于猫的段子她能背出十几个。但那些段子讲的是"猫这么做代表高兴""猫那么做代表不高兴"，是别人替她读好的答案。

现在她面对的是原版，没有字幕。

她等了一会儿，等那个答案自己出现。它没有出现。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没有害怕。

不害怕是不对的——她应该害怕。这里是三十平米，猫离她不到一米，猫身上带着她读不懂的三样信号，而且它随时可能扑过来或者跑掉，这两种她都应付不了。

但她真的没有害怕。

可能是因为猫不会因为她读不懂而怎么样。它不会因为她说不出话就变得不耐烦，也不会因为她答得慢就换一个人问。它只是坐在那儿，眼睛是绿的，瞳孔是一条竖线，等着。

等这个字在她脑子里停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

喉咙里那一下没有上来。这次没有。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原来有时候它是不来的。

"我不是老板娘。"

说完她自己愣住了。

那四个字出来得很顺，顺到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她的声音在空店里绕了一下，绕到天窗那边，散了。

声音不大，但那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主谓宾齐全，没有结巴，中间没有"嗯"。

昨天门外那个女人喊的是"老林！在不在？"。上个月张律师在微信里叫她"林小姐"。便利贴上写的是"不许撕"，写字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些人都在找老板娘，或者都在跟老板娘说话。

而她不是。

这句话在她心里大概已经待了三天，一直没有出口。现在它出来了，出口的对象是一只猫。

她又补了一句：

"……我也没有猫粮。"

猫歪了歪头。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没事，笔还在台面上，天窗那张画画到一半。

她把速写本往旁边推了推，想把它收起来。

晚了。

猫从吧台下面走出来，跳上她旁边那张桌子——右后腿落地的时候还是轻了一下——然后走到速写本旁边，低头闻了闻，抬起前爪，在封面上按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爪子伸出来又收回去，伸出来又收回去。封面上那层薄薄的纸板被按出三个小坑，然后被划开了三道口子，从右下角往上走，斜的，间距差不多。

她伸手去挡，挡到一半停住了。

指甲划过纸板那三声很闷，不响，但她每一下都听见了。

三道划完，猫从桌子上跳下去，走到客人簿旁边，趴下了，团成一个椭圆。

天窗的光正好落在它身上。

林小满把那张裂纹画完。画完她退开一点看，发现那道线走到一半停住的地方，她画得比真实的重了。

她没有改。

那张画里没有她。只有一团趴在光里的猫。

她把这一张看了两遍。看到第二遍的时候，心里冒出来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这好像是我在跟它说话。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写下来，也没有把它赶走。它就那么待在那儿，跟那团猫待在同一张纸上。

下午她还是没有想营业执照那件事。

她给中介回了两个字：【再等。】对方没有再问。

四点多，猫醒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右后腿又轻了一下，然后走到窗台边，跳上去，趴着看外面。

它团起来的时候是个椭圆，鼓鼓的，圆头圆尾。

她看着那个形状，又看了看它的眼睛——绿的，有点鼓。

"毛豆。"她说。

猫没理她。

它连耳朵都没有转。

她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但她没有改口。

五点，她开始收拾东西。

猫从窗台上下来了，跟着她走到门口，然后在离门半米的地方停住，坐下。

她把抹布收好，把水瓶拧紧，把速写本放进包里——放进包里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封面上那三道口子上摸了一下。

三道口子摸上去是毛的，边翻起来一点，翻的方向都一样，都是从下往上。

她推门出去，回头看了一眼。

猫没有跟出来。它坐在门里那半米的地方，看着她，尾巴绕住前爪。

她把门带上。

门框变形，锁舌进去得不太顺。她推了一下，没推到底，留了一道缝。

她告诉自己这是通风。

走出梧桐巷的时候天还没黑，巷子里有人在收摊，一辆三轮车从她旁边过去，车上摞着空箱子。

箱子在车上晃，晃一下磕一下，磕出很空的响。

她回到家，把速写本摊在桌上，看了很久那三道口子。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搜索框，输了四个字：

猫能吃什么。

搜索框下面自动弹出一条历史记录。

【梧桐巷17号 商铺 均价】

那是三天前的。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这两条一上一下并排在那儿，没有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拿起手机，点开购物软件，加了一袋猫粮，按了结算。

付完款她把手机放下，隔了几秒又拿起来，翻到订单页面看了一眼。

已付款，待发货。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想起来自己今天没有想营业执照的事。也没关系，反正——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掐掉了，没有让它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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