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十遍"欢迎光临"

她把五个数字在纸上列了一遍。

四千一百。三千二百七十。八十九。二百三十六。八千。

前两个是她的，第三个是猫的，第四个是那两袋豆子——昨天晚上下的单，钱已经付了，货还没到；第五个是别人欠她的——欠了半年，她一次都没催过。

她一项一项往下减。笔尖压得有点重，纸背能摸出一道印。

四千一百，减掉猫粮那八十九，还剩四千零一十一。

减掉那两袋豆子的二百三十六，还剩三千七百七十五。

今天还要去一趟超市——挂耳、柠檬、可可粉，再加一盒牛奶，六十八。

三千七百七十五，减掉六十八，还剩三千七百零七。

她盯着三千七百零七看了很久。

今天是四月七号。催缴单上写的截止日期是四月八号。明天。

物业费她可以明天用手机交，步骤她前天就查好了，一、二、三、四抄在一张纸上，折了两折塞进包里。

三千七百零七，减掉三千二百七十，是四百三十七。

如果今天能卖出去一杯，是十五块。四百三十七，加上十五。

四百五十二。

四百五十二块。一间店。一个人。二十八岁。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包里。折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折痕上按了两下，按完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气。

然后她在原地站了大概两分钟，做了这三天一直没敢做的那个决定。

今天开门。

九点二十，她从超市出来，塑料袋里装着一盒挂耳咖啡、三个柠檬、一包可可粉，一共五十六块。

袋子很轻。轻得拎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塑料的边勒着指根，勒出一道白。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超市的方向，又回去买了一盒牛奶。

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她觉得一盒挂耳、三个柠檬、一包可可粉挂在手里，看起来不像一个要开店的人。加上牛奶就多了一样。

这个念头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她还是买了。

加上那盒牛奶，六十八块。

店里的电热水壶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壶身是白的，用久了，底下有一圈水垢，她擦不掉，也不打算擦。

咖啡机还在吧台上。四个旋钮，其中一个偏了小半格，一个气压表。

她看了它一眼，绕过去了。

九点五十，她把那块黑板擦干净。

擦的时候扬起一阵粉笔灰，细，呛鼻子，落在吧台面上。她又擦了一遍台面。

然后她拿起粉笔，写下四行字：

挂耳咖啡　15

柠檬水　　12

热可可　　18

（暂无冰块）

写完她退开一步看。

四行字全挤在黑板的左上角，占了不到五分之一的地方。剩下的五分之四是空的，空得很明显。

她盯着那块空地方看了三秒。

把字写大一点是可以的。写大一点，占满整块板，看起来会像那么回事。

她没有写大。

占满整块板，显得太像会做生意的人了。

十点整，她撕了一张纸，用马克笔写字。

第一个字她就停住了。

她本来想写"试营业"。写到"试"的言字旁，她停下了。这个字笔画太多，而且"试"这个字本身就有点可疑——它像在说，随时可以反悔。

她把纸翻过来重写。

最后挂在门上的那张纸上写着三个字：

营业中

写得很工整。挂上去之后她站在门口看了三十秒，手心出汗，汗把指头底下那点纸洇软了。

十点零五分，她回到吧台后面，开始练习。

"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前五遍她还在想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到第十遍，她在想自己的口型。

到第二十遍，这四个字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变成一串纯粹的音节，像一种她听不懂的外语。她的舌头和牙齿在做一套固定的动作，至于这套动作通向哪里，她已经不知道了。

嘴里发干。她咽了一下，咽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比说话省事得多。

到第四十遍，毛豆从客人簿旁边站起来，走到她脚边，抬头看她。

她蹲下去，对着它说了第四十一遍。

十点四十七分，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林小满的目光在两秒钟里把她从头到脚走了一遍：防晒衣，袖口那里有个露拇指的洞；鞋跟外侧磨偏了，磨得比内侧厉害很多；右手食指上有一根翘起来的倒刺；帆布包的肩带缝过，缝线的颜色和原来不一样。

她把这些都看进去了，一样都没用上。

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进来，不知道她急不急，不知道她会不会买东西，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这家店奇怪。

"请问……能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林小满僵在吧台后面。

她练了四十遍"欢迎光临"，第四十一遍是给猫的。没有人告诉过她，第一个问题可能是洗手间在哪里。

她张了张嘴。

"……嗯。"

女人愣了一下，自己看了看店里，找到了后厨的方向，说了声谢谢就快步走了进去。

林小满一个人站在吧台后面。

完了。她想。第一个客人，就这样。

三分钟后女人出来了，脸色缓和了很多。她走到门口，脚步慢下来，然后她看见了那块黑板。

林小满的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女人看了大概十秒。

"给我来一杯……"她顿了顿，"挂耳咖啡吧。"

十五块。

林小满转过身去拿挂耳包。

她的手在抖。抖是从手腕那里起来的，她按住台面压了两秒，没压住。撕包装撕了两次才撕开；挂耳的纸架架在杯口上没架稳，掉了一次，她捡起来重新架好；烧水，倒水，水倒得太快，从滤包边缘溢出去一点，洒在吧台上。

她没有道歉。

道歉需要说话，她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只是拿抹布把那一小摊水擦掉了。

她把杯子端到吧台上。

女人接过去，喝了一口。

"还不错。"

林小满低着头，没有接住这句话。

女人掏出手机扫码。收款码是她用胶带把手机壳背面贴在吧台角上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看起来很不像样。

"叮。"

十五元到账。

那个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店里，响得过分清楚。

林小满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她把拇指压在左手无名指上，慢慢搓了一下。这动作她做了十九年，比这杯咖啡老得多。

女人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谢谢啊。"

林小满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门关上了。

她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扇墨绿色的门，过了整整三秒钟，才非常小声地补了一句：

"……慢用。"

没有人听见。

十一点四十，她坐下来算账。

今日营业额：十五元。

三千七百零七，加上这十五。

三千七百二十二。

她在纸上写下这个数字，写完之后没有停，又写了一个：

明日营业额：？

写完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她刚才卖出去了一杯咖啡。这一杯意味着：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推门进来，她还是得站在这儿。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一杯十五块钱的咖啡，不是开始。

是她给自己上的一条链子。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营业中"那张纸摘了下来。

纸的背面是空的。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翻回正面，重新挂了上去。

下午没有客人。

两点到五点，门没有被推开过一次。她把吧台擦了三遍，把二十个杯子重新排了一次，把天窗那道裂纹又画了一遍——画完发现和昨天那张几乎一样，连那道线停住的地方画得偏重这一点都一样。

她把第二张撕了。

五点二十，她准备关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她存了但从来没有说过话的人。备注是：姚阿姨（房东）。

【小林啊，】

【房租的事我跟你说一下。】

【这个月我想调一点点，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个面谈？】

林小满把这三行看了四遍。

她知道"调一点点"是什么意思。她也知道"见个面谈"是什么意思——见面谈就是说话谈，说话谈就是她最不行的那种谈。

她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把"营业中"那张纸又看了一眼，然后关灯，锁门。

推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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