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重画菜单

四月十四号晚上，她画了一张图。

不是画。是一张经营场所平面图。

政务平台要的就是这个：经营场所的平面示意图，标注尺寸，标明出入口、操作区、就餐区。她在手机上看了一遍要求，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店中央。

她量了。

她没有尺子，她用步子量，量完再用手机上的测距功能校了一遍。门到吧台三步半，十尺五；吧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四步，十二尺；左边墙到右边墙六步，十八尺三；储藏室在吧台后面，门宽二尺一。

她把这些数字记在纸上，然后坐下，拿出那本封面被猫抓过的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画得很快。

比例尺她用的是眼睛估的，画完对着墙看了一眼，觉得不对，擦了重画。第二遍她画了格子，一格一尺，画完再看，对了。

墙线是直的。她画直线一向很直，手腕不动，整个小臂带过去，一笔到底，不用描第二遍。

吧台她画成半圆。五张桌子她画了五个方块，位置按实际来的——第二张短腿垫着纸的那张，她在旁边画了个小记号。天窗画在正中间，那道裂纹她也画上去了，本来想省掉，画到那里手自己就画了。

门画在下方，画了个开口的弧线表示往外开。

储藏室画在吧台后面，标了"储藏"两个字。

画完她看了看，在四个角标了尺寸，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本图由经营者手绘，尺寸实测。

她把这张图拍下来，上传。

上传成功。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对勾看了一会儿。

这是她这半个月里第一次做成一件"事"。不是看出来，不是画下来，是做成了——提交上去，系统收了，那边有人会看到。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到一边。

然后是整改。

通知书上写的是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

通知书上列了三条。第一条是证照，她在办。第三条是卫生，她今天已经把地擦了三遍，连地板缝里那点鸡蛋黄都抠出来了。

第二条是：明码标价，并在经营场所醒目位置公示证照。

明码标价她做了——黑板上那三个杯子旁边都有数字。但"公示证照"这个她做不到，因为她的证照还在办，手里没有一张能挂出来的东西。

她盯着黑板上那块空着的地方。

然后她拿起粉笔，在最右边画了一个方框。

方框里面她写了四个字：证照办理中。

写完她退开两步看。

三个杯子，一条横线，三个小图标，一行"可以直接指。"，最右边一个方框，里面"证照办理中"。

这一次她占到了黑板的一半。

比第一版多，比第二版多。她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这次敢占这么大——可能是因为那一栏不是她想写的，是别人要求她写的。别人要求的事，写多大都不算自作主张。

晚上十点，她洗围裙。

围裙挂在门后那个钩子上。

她取下来的时候掂了一下，比她想的沉。布料是厚的那种，洗过太多次之后变软了，但分量还在。

她把它拿到水槽边，摊开。

蓝灰色，胸口位置绣着两个字：半拍。

绣线的颜色比围裙本身深一点，针脚很密，能看出绣的人手很稳——每一针的间距几乎一样，收针的地方藏得好，摸上去是平的。

她放了水，倒了洗洁精。

水下去的时候围裙的颜色变深了。她用手搓，搓到胸口那块的时候停住了。

那块地方有一个印子。

深色的，比周围的颜色重，形状是不规则的，边缘模糊，像是液体渗进去之后留下的。不大，大概一个硬币那么大，正好在"半拍"两个字的下面。

她搓了一下。

没掉。

她换了角度，对着灯看。那块深色不是浮在表面的，是渗进纤维里的——她看得出来，因为边缘是渐变的，中间最深，往外越来越淡，这是液体渗进去干了之后才有的样子。

她又搓了一遍，用了点力。

还是没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咖啡？有可能。大姨在这间店里站了三十年，洒一杯咖啡太正常了。也可能是别的——茶、酱油、药，或者什么她想不到的东西。

她把围裙冲干净，拧干，拎起来。

水滴在地上，滴成一小摊。

她拎着围裙转身，想找个地方挂。挂的时候她看见了别的。

围裙的右边带子和围裙连接的地方，缝过。

缝线的颜色和围裙本身不一样——围裙是蓝灰，那道缝线是米白的，而且缝得不太齐，一针长一针短，是那种不太会缝的人缝出来的样子。

也就是说，这条带子断过，有人把它缝回去了。

不是原厂的那个样子。是后来缝的。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缝线。摸得出来，线头在里面，打了个结，结打得很大，很笨。

她把围裙挂在钩子上。

挂好之后她没有马上走开。她站在门后看着它。

围裙是湿的，往下垂，滴水。那块深色的印子在湿了之后颜色更深，几乎变成黑色，在"半拍"两个字的正下方。

她看了一会儿。

她想：这块印子也许大姨自己就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她洗过，没洗掉，就那么穿着。也许她根本没管。

她不知道。

她把灯关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门后很暗，围裙在暗处只看得出一个轮廓。

她关灯，锁门。

推了两下。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想起明天是周三。

方姐说的是"我下周再来"。

明天就是下周的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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