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等她自己回来找

停业最后一天，她开始找钱。

罚款五百。她现在有三百七十二。差一百二十八。

这个数字她从早上想到中午，想到了三个办法。

第一个：找母亲要。她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放了大概两秒钟就放下了。那天下午她按了"拒绝"，母亲到现在没有再发过一条消息。

第二个：催那笔八千的尾款。她打开和那个甲方的对话框，往上翻了很久，翻到今年一月对方说"月底结"的那条。她打了三行字，读了一遍，退出去了。

第三个：卖东西。

第三个办法让她看了一圈这间店。

店里值钱的东西不多。咖啡机算一个，但她不会用，也不知道它值多少，而且卖了它这家店就什么都不是了。桌椅是旧的。杯子二十三个，其中三个有缺口。天窗裂了一道。

她把吧台下面那个塑料袋拿出来，解开，看着那三个缺口杯子。

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又系上了。

下午两点，她开始翻。

储藏室她只进去过一次，是找扫把的时候。那间屋子很小，在吧台后面，没有窗，门一开一股灰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先让眼睛适应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什么。

靠墙摞着三个纸箱。最上面那个没有封口，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一叠旧报纸，一个搪瓷盆，盆沿磕掉了一块釉。

她把箱子一个个搬下来。

第一个箱子里是布。桌布，两块，一块白的洗得发灰，一块格子的叠得很整齐但有一处被烟头烫过的洞，洞的边缘是焦的。

第二个箱子里是书。七八本，都是旧的，书页发黄。她翻了翻，有一本的扉页上写着名字，不是大姨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姓。

第三个箱子最沉。

里面是杂物：一个不走的挂钟，一盒生锈的图钉，一叠过了期的优惠券，一支笔杆裂了的毛笔，还有一件叠起来的外套——深色的，男式的，肩膀那里磨得发亮。

她把那件外套拿起来。

外套很沉，料子是厚实的那种。她翻看了一下，口袋是空的，里面只有一点灰。

她不知道这是谁的。大姨终身未嫁，这是母亲那边的事，还是更早的，她不知道。

她把外套叠回去，按原来的折痕。

三个箱子翻完，一样值钱的都没有。

她坐在地上，看着这三个箱子。

然后她想起还有一个地方没翻：吧台。

吧台的抽屉她翻过两个。最下面那个是铁的，装营业执照的，她也翻过。但吧台侧面还有一格，她一直没拉开过——那个格子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抠手的地方，很浅，她以前以为是装饰。

她把手指抠进去，拉了一下。

开了。

格子很浅，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是那本客人簿。

不是放在吧台上那本——是另一本。更小，更旧，封面的蓝已经褪成灰蓝，边角磨得比那本还厉害。

她把它拿出来。

翻开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空白。

她往后翻，一页一页，全是空白。翻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一页贴着一张便利贴。

黄色的，很小，四角对齐，边角翘起来——和吧台上那本里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张更旧，纸更黄。

上面四个字：

【不许撕。】

林小满的手指停在纸边上。

她上次没有撕。这一次她也没有打算撕。

但她发现了一件事：这张便利贴的胶已经失效了。

它翘起来的那一角，不是被撕过之后再贴回去的，是胶自己干了、失去粘性之后翘起来的。翘起来的地方和纸页之间有一条缝——很窄，但确实是一条缝。

她把那本小簿子平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把那一页翻开，让光正好从那条缝里照进去。

缝里面能看见东西。

不是全部，是中间的一小条。

她看见了颜色。

有一块橘色，很小，形状是不规则的。旁边有一片深一点的颜色，像是铅笔画上去的，笔触很轻。

她把簿子举高了一点，换了个角度。

这一次她看清了。

那是一只猫。

画得很小，占的位置大概只有一个巴掌的一半大。线条歪歪扭扭，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尾巴——尾巴长在背上了。

是她画的。

她九岁那年画的。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在吧台后面，用的是铅笔，画完自己觉得难看，尤其是那条长在背上的尾巴，她当时想擦掉，擦不干净，就那么留着了。

她把那一页完全翻开。

便利贴下面，除了她画的那只猫，还有一样东西。

在她的猫旁边，靠右一点，有另一只猫。

也是铅笔画的，比她的那只小一圈，线条很稳。耳朵是对称的，尾巴在它该在的地方。

是大姨画的。

林小满看着那只小猫。

它挨着她的那只，画在旁边，像是站在它边上。笔触很轻，轻到像是怕压到旁边的东西——她看得出来，因为大姨在靠近她那张画的几笔上明显收了力，线条淡得几乎看不出。

她的眼睛从那只小猫往下移。

那页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很小，挤在纸边的角落里，像是写字的人不想让它太显眼。

【留着。等她自己回来找。】

林小满看着这一行字。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伸手把本子拿近了一点——不是想撕，是想确认那几个字她没有看错。

没有看错。

她坐在储藏室的地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灰蓝色的小簿子，坐了很久。

灰和旧纸的味道一直在。门口那一小块光斜着进来，落在她鞋尖前面一点的地方，没有照到本子上。

她把这几样东西在脑子里排好：一张胶干了的便利贴，写着"不许撕"；她九岁画的、尾巴长在背上的猫；旁边一只大姨画的、笔触很轻的小猫；最下面一行挤在角落里的字。

排完之后她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件：大姨知道她有一天会回来翻这个。

不是希望，不是猜，是知道。所以才写了"等她自己回来找"——等的是"自己"，是她自己要回来，不是被人叫回来的。

第二件：她不知道那只小猫是什么意思。

是大姨画着玩的？是陪着她的那只？还是别的什么？她想了三种，哪一种都没有办法确认。

写这行字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拿出手机，把这一页拍了下来。

拍照的时候她的手很稳。她拍了三张，一张整页，一张是那两只猫，一张是那行小字。

三张都拍得很清楚。

她点开和母亲的对话框。

最下面一条还是四月九号那天母亲发的四条语音。再往下，是四月九号她自己没发出去的那个空的输入框——那些字退光了，没有留下痕迹。

她把三张照片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她打了一行字：

【这是大姨留的。】

打完她看了两遍，发送。

消息发出去了。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等着。

上面显示"已送达"。

然后是"已读"。

已读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她等着。

等到五点，等到六点，等到天完全黑下来。

母亲没有回。

一个字都没有。

林小满坐在储藏室的地上，看着那个"已读"下面的空白。

她没有再发第二条。

她把小簿子合上，放回吧台侧面那个浅格子里，关好。然后她把三个纸箱按原来的顺序摞回去。

做完这些，她走到吧台前面，把手放在数位屏上。

屏是黑的，放着的时候落了一层灰。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一点反光。

她没有开机。

她就那么把手放在上面，放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二手交易平台的图标。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