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平原上的墨（上）

天宝十二载，夏。平原郡。

自长安向东，过潼关，经洛阳，再往东北行数百里，便是河北道南部的平原郡。此地一马平川，尽是黄河冲积出的黄土平原，地势开阔，无险可守。北接幽州，西邻博陵，南濒黄河，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可这十几年间，天下承平已久，平原郡的城墙早已年久失修，城中武备更是形同虚设。颜真卿到任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光景。

他骑着一匹瘦马，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和一头驮着书箱的骡子。一路东来，沿途所见，令他心中沉甸甸的，竟说不出一句话。田垄间偶有老农劳作，却多是白发翁媪。青壮男丁去了哪里？一问才知，或去了边关服役，或被征去了范阳充当团练兵。更有甚者，连赋税也交不上，已弃了田地往南逃荒去了。

“太守，前面便是平原城了。”随从指着远处那抹灰蒙蒙的轮廓。

颜真卿勒住马缰，极目远眺。只见那城墙低矮，夯土筑就，多处已被风雨剥蚀得凹了进去，露出内里的碎石与草筋。城楼上的瓦片缺了不少，几处漏着天光，望着不像个郡治之所，倒像是座大些的土围子。

进了城，沿主街走了一圈。城中有三条街，最热闹的唤作“盐街”，因街上原本有家官盐铺子。可如今那铺子早已关了门，门板上贴着张天宝七载的告示，字迹褪得看不清了，边角卷起，在风里哗哗作响。街上商铺开了大半，可客人稀疏，伙计们倚在柜台后打瞌睡。

衙署在城北，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前院办公，后院住家。房子是几十年前修的，瓦片缺了不少，院中青砖缝里长满了野草。前任太守调走时，但凡能搬动的物什皆已搬空，只余下几把缺腿的椅子和一张满是墨渍的旧书案。

颜真卿倒也不恼，只让人把书案擦拭干净，将行囊里的笔墨纸砚一一摆好，便算安顿下来了。

正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个瘦骨伶仃的老吏抱着半摞简牍，佝偻着腰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将简牍搁在案上。

“太守，小的姓王，是衙署里的书手。这是平原郡去年的户籍册子和赋税账目，请太守过目。”

颜真卿随手拿起一本翻开。账本用的是粗糙的麻纸，装订得歪歪扭扭，可内里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他细看了一页，眉头微挑，只见那“已纳”二字之后，竟用蝇头小楷注着实收的成色：一斛粟里瘪粒几何，一匹绢有几尺是接的。他接连翻了几册，皆是如此。

“这是你注的？”颜真卿抬起头。

“回太守，是小的注的。”老吏低着头，声音不大。

“注了多少年？”

“回太守，二十七年了。”

颜真卿合上册子，不由得多打量了眼前这老吏几眼。此人约莫五十来岁，瘦得脸颊凹陷，颧骨突出，脊背微微佝偻，那是常年伏案落下的病根。一双手却又大又糙，指节粗壮，虎口和食指上结着厚厚的老茧。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腰间系着布带，挂着一大串铜钥匙。

“往后不必注得这般细了。上头的人，是不看这个的。”

老吏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上头不看，可下头的人看。平原郡的老百姓交了多少，小的得让他们心里有数。他们心里有数了，才肯接着往下交。”

颜真卿微微一怔。他在长安为官十年，见过的僚属不知凡几，却极少听到这般话语。他盯着老吏看了半晌，将册子放回案上，没再多言。

翌日，颜真卿未升堂理事，而是带着两名随从出了衙署，在城中转悠。他用了大半个月的功夫，将平原城里里外外走了个遍。哪段城墙薄了、哪处城门朽了、几个粮仓存粮几何、城中各坊有多少丁壮，皆一一默记于心。每日夜里回衙，便在灯下绘图注记。王书手每晚都来帮着整理文书，两人话虽不多，一个写，一个磨墨，倒也默契。

一日傍晚，颜真卿把王书手叫住：“带我去武库看看。”

王书手愣了一下，旋即取了钥匙，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武库设在衙署西侧，两间土房，门上挂着生了锈的铁锁。王书手哆嗦着开了锁，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霉烂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颜真卿走进去，借着灯笼的火光四下打量，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横刀一百二十口，其中三十余口锈得连鞘都拔不出；长矛八十杆，矛杆朽了大半，有的只剩下个铁矛头；弓三十张，弓弦俱断；箭矢五千支，羽毛脱落得七零八落，箭杆弯曲，根本射不出去。

“上一任太守没清点过？”

王书手苦笑一声：“回太守，上一任太守连衙署的院子都没进过几回。他都在长安城里待着，这边的事都交给他小舅子打理。他那小舅子只认钱，哪里认得刀。”

颜真卿沉默了良久，才沉声道：“修。所有的刀，全部重新打磨淬火。矛杆换新的，弓弦重新上，箭矢重新修整。所需银两，从本官俸禄里扣。”

王书手大吃一惊：“太守，那可是几十两银子的事！”

“银子是死的，命是活的。”颜真卿转身走出武库，“明日去城中召集铁匠木匠，本官亲自盯着。”

整整忙了一个冬天。待到开春，武库里的横刀擦得雪亮，每一把都重新淬了火；长矛换了新的白蜡杆，柔韧结实；弓弦重新上了牛筋，拉满了嘣嘣作响；箭矢修整得整整齐齐，一捆一捆码在架上。

开春之后，颜真卿又做了一件事。他将王书手单独叫进后堂，从暗屉里取出一卷城防图，摊在案上。

“王书手，我且问你。仓里的粮，账面上是八千斛，可实收成色究竟有多少？”

王书手浑身一震，抬头看了颜真卿一眼，又慌忙垂下眼帘。

“如实说。”

“回太守……实收成色，只有七千出头。”王书手声音发颤，“前年秋天雨水多，粟米发霉了一批。前任太守把坏的混进好的里充数。小的把账平了，可实货不够。”

“你为何不早说？”

“小的……小的跟太守说过。太守让小的‘别多事’。”王书手低着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委屈。

颜真卿沉默了片刻，长叹一声：“从今日起，仓里每一笔出入，你单独记一本。记实账，不记官账。这本账，只有本官能看。”

王书手接过话，把那本新账揣进怀里，深深鞠了一躬，退了出去。走到门口，颜真卿在身后说了一句：“你二十七年不声不响，就为了等一个肯看实账的太守。”

王书手的脚步顿了顿，肩膀微微颤了颤，终究没有回头，快步走了出去。

平原城中有条盐街，街上有个屠户，姓牛，因宰猪下刀极狠，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从不拖泥带水，市井里便送了个诨号，唤作“牛一刀”。

此人四十来岁，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腰间常年别着一把剔骨刀，刀柄缠着麻绳，已被手汗浸成了黑褐色。

王书手揣着那份丁壮名册从盐街经过，见牛一刀正蹲在铺子门口磨刀，便凑了过去。

“牛一刀，这几日城里风声紧，夜里莫要睡太死。太守吩咐了，要在各坊选拔些身强力壮的，帮着官军一道守城，你看……”

牛一刀抬起头，眯缝着眼打量了王书手一番，又将目光落在那册簿上，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王书手，你一个抄字先生，如何管起守城的兵事来了？”

“太守吩咐下来的，我不过跑个腿。”王书手说着，把名册翻开，“我看你这铺子里有四个徒弟，都是壮劳力。若城中有事，你们这几把剔骨刀，也能派上用场。”

牛一刀没言语，低下头继续磨刀。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响。磨了一会儿，他才瓮声瓮气地开口：“王书手，我且问你，这新来的太守，是个清官还是赃官？”

“清官。”

“你拿脑袋担保？”

王书手把胸脯一挺：“我拿这双抄了二十七年册子的手担保。”

牛一刀“噌”地一声收刀入鞘，站起身来：“成。若这太守真护着平原城，我牛一刀这四条徒弟，随时听候调遣。”

是夜，颜真卿独坐书房。

窗外飘着雨，院里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写下四个字：“备豫不虞。”

墨迹未干，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寂静。颜真卿放下笔，侧耳细听，那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衙署门前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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