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沉香亭的牡丹与东宫的暗流

天宝十四载，十月。长安，兴庆宫。

大明宫太液池东南角的沉香亭，是开元年间玄宗为杨贵妃专修的赏花之所。亭子以沉香木为柱，四周遍植名品牡丹。每到春日，牡丹盛开，香气能飘出半条宫巷。可如今已是初冬，牡丹园里只剩枯枝败叶，池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偶尔有几只水鸟从冰上滑过，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

亭内却烧得极暖。四个铜制炭盆里堆着上好的无烟银霜炭，烧得通红透亮，一丝烟气也无。玄宗李隆基歪在铺了三层锦褥的软榻上，身上穿着一件玄色缂丝常服，腰间只系了一条松垮的丝绦。他今年已经七十岁了。岁月不饶人，当年那个在玄武门发动政变、亲手射杀太平公主麾下悍将的英武少年，如今已是一副枯瘦老朽的模样。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手背上爬满了蚯蚓似的青筋和褐色的老年斑。唯有那双眼睛，还残存着几分年轻时的锐利和威仪。

他面前站着一排梨园弟子，领班的是老乐师李龟年。李龟年手里握着一支玉笛，神色紧张，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今日排的是《霓裳羽衣曲》，这是玄宗当年亲谱的得意之作，也是杨贵妃最爱的曲子。可排到第三叠、羽调转宫调之处，笛声慢了一个气口。

“停。”玄宗睁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乐声戛然而止。梨园弟子们齐刷刷跪下，大气不敢出。

“龟年，第三叠转调处，羽音慢了半拍。你亲自吹一遍给众人听。”

李龟年叩首领命，将玉笛横在唇边。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按上笛孔，将那段曲调重新吹了一遍。这一遍果然严丝合缝，每一个音符都咬得极准。玄宗闭着眼听完，点了点头：“就照这个吹。再排一遍。”

乐声重新响起。玄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敲着敲着忽然停了。他转过头问侍立在侧的高力士：“玉环呢？”

高力士弯下腰，满脸堆笑：“回大家（注：皇上），贵妃娘娘今日一早便去了骊山温泉宫，说是去泡两日温泉，前日派回来的小黄门说，娘娘身子有些乏，想多歇两日。”

玄宗“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可手指却不再敲了。他盯着亭外那片枯败的牡丹园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来，对高力士道：“备马。去骊山。”

高力士一愣：“大家，这都申时了，骊山离城四十里，天黑前未必赶得到……”

“朕说备马。”玄宗已经迈步走出了亭子，大氅下摆扫过门槛，带起几片落叶。

骊山温泉宫，池子是白玉砌的，引自山底的天然温泉水。池面上水汽蒸腾，氤氲如仙境。杨贵妃泡在池中，乌黑的长发用一支白玉簪松松绾着，肌肤在温水的浸润下白得如同上等的羊脂玉。她今年三十八岁，可看上去至多三十出头。身上没有一丝赘肉，丰腴而不失匀称，肩颈线条圆润饱满，锁骨处挂着一串红宝石链子，在水雾中闪着细碎的光。

她正闭着眼，忽然听见外间传来脚步声。还没睁眼，便闻到那股熟悉的龙涎香——那是玄宗专用的熏香。她睁开眼，果然见玄宗已经坐在池边的石阶上，正在脱靴子。七十岁的老人动作有些迟缓，脱一只靴子就喘了两口气。

“大家怎么来了？”杨贵妃游到池边，趴在汉白玉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双含水带怨的眼睛望着他，“臣妾不过多歇两日，大家便追到骊山来了。”

玄宗终于把两只靴子都脱了，把干瘦的双脚伸进水里，烫得“嘶”了一声，眉头舒展了不少。“你不回来，朕听曲子都听不出滋味。”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杨贵妃笑着游过去，从水里出来，披了一件薄纱衣，坐在玄宗身旁。玄宗伸手揽住她的腰，手掌在她腰间的曲线上来回摩挲，叹了口气：“玉环，你可知朕今年多大了？”

“大家春秋正盛。”

“七十了。”玄宗自嘲地笑了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朕这双手，当年能拉三石硬弓，能策马驰骋一整天。如今连端碗粥都抖。老了。”

“大家不老。大家比臣妾见过的那些后生都有精神。”

玄宗哈哈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温泉殿里回荡，显得有些空旷。他笑完，忽然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玉环，今日朕在朝上，又收到杨国忠的密奏。他说安禄山在范阳招兵买马，囤粮逾制，有不臣之心。”

杨贵妃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大家怎么看？”

“朕看？”玄宗望着池面上缭绕的水汽，眉头越皱越紧，“朕看这两个人，一个说对方要反，一个说对方要反。朕坐在这个位子上，每天听的就是这个说那个反了，那个说这个反了。朕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那大家打算怎么办？”

“朕打算让安禄山入朝自辩。”玄宗说，“他若能来长安当面对质，杨国忠的谗言便不攻自破。他若不敢来，那就说明他心里有鬼。”

杨贵妃没有再接话。她往玄宗身边靠了靠，把头枕在他肩膀上。水汽模糊了两个人的面孔。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了一句：“大家，臣妾不懂朝政。可臣妾觉得，这天下太平了这么多年，大家都过惯了安稳日子。打仗这种事，能不打就不打。真打起来，苦的还是老百姓。”

“嗯。”玄宗闭上了眼睛。

同一时刻，长安城东的政事堂。

杨国忠已经在这间屋子里来回踱步了一个多时辰。他今年五十出头，生得白白胖胖，保养得极好，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腰间挂着金鱼袋，一身紫袍绣着仙鹤纹。可此刻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的邸报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啪！”他把邸报拍在案上，冲面前的心腹幕僚吼道：“你看看！安禄山在雄武城修的粮仓，存的粮够十五万人吃三年！他一个节度使，要那么多粮干什么？喂猪吗？”

幕僚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邸报，低声道：“相爷，此事皇上可知道了？”

“我连递了三道密奏！皇上留中不发！”杨国忠气得直咬牙，“皇上如今只听高力士的，高力士那老阉狗又只听杨贵妃的。杨贵妃是安禄山在宫中最大的靠山——她收了安禄山多少贿赂，谁知道？”

幕僚不敢接这话。

杨国忠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敲着桌面，敲得笃笃作响。他忽然停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去，派人去范阳，告诉安禄山——皇上要削他兵权。让他千万别来长安。”

幕僚一愣：“相爷，这是为何？”

“他若真来了长安，在皇上面前哭天抢地一番，说自己冤枉，再把儿子安庆宗送到长安来当人质，皇上心一软，这事就过去了。到时候倒霉的是谁？是我！”杨国忠冷笑一声，“他若不来，那就是抗旨。抗旨就是反。他反了，皇上就只能用我。打仗靠谁？靠我杨国忠调粮调兵。到那时候，安禄山是反贼，我就是平叛的功臣。”

幕僚犹豫道：“可万一他真的反了，朝廷打不过怎么办？”

杨国忠斜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赌徒的疯狂：“打不过？大唐有几十万边防军，郭子仪、哥舒翰都是名将。安禄山那死胖子能掀多大浪？打不赢才怪。你去办。”

幕僚领命匆匆去了。

洛阳，城南的一间客栈里。

李白坐在油灯下，面前摊着一封泛黄的信笺。信笺的抬头写着“忠王殿下钧鉴”，落款是天宝元年。

那年他刚入长安，供奉翰林。一日，太子李亨在东宫设宴，召集当时的文坛名流与朝中清流，李白也在被召之列。他那时刚得了玄宗的赏识，满心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为君谈笑静胡沙”的机会。酒过三巡，太子问在座的文士对边关局势有何看法。李白站起身，慷慨陈词，大谈安禄山拥兵自重、边镇权力过大、应当尽早削藩。他说得口沫横飞，末了还加了一句：“若陛下与殿下信得过臣，臣愿凭三寸不烂之舌，出使范阳，令安禄山入朝。”

满堂寂静。

太子李亨端坐在上，面色沉郁，目光冷得像两块寒铁。等李白说完了，太子只淡淡说了一句：“先生文采风流，父皇赏识，孤也钦佩。只是这治国理政，不是作诗，容不得半点狂放与破绽。先生还是多写几首诗吧。”

那句“容不得半点狂放与破绽”，像一根钉子，钉在李白心上整整十五年。

他把信笺折好，塞进火盆里烧了。火苗舔上纸边，字迹一行行变黑、卷曲、化为灰烬。他拿起酒碗，对着窗外的冷月，自顾自念了一句：“我李白这辈子最大的破绽，就是生了这一身反骨。”

长安，东宫。

太子李亨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盘棋。他执黑子，棋盘上已经摆了大半局。可对面没有人——这盘棋是他自己跟自己下的。他每落一子，就换到对面替白子想一步，然后再换回来。

门外传来轻声叩门：“殿下，李公公来了。”

李辅国走进来，低声禀道：“殿下，今日朝会上，杨国忠又递了密奏，说安禄山要反。皇上还是留中不发。”

李亨落下一枚黑子，头也没抬：“知道了。”

“殿下，杨国忠这是要逼安禄山反啊。他那人臣看得出来——安禄山一旦反了，他就能借平叛之名揽权。到那时候，满朝文武都看他脸色，连殿下您……”

“孤知道。”李亨打断了他，“孤知道杨国忠打的什么算盘。”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偶尔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可孤现在什么都不能做。父皇不信杨国忠，也不信孤。父皇只信他自己眼睛看见的东西。安禄山在父皇面前扮忠臣扮了十几年，扮得太像了。”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等。”李亨只说了一个字。

十一月，冬至将至。

长安城里各家各户开始准备过冬的物什。西市的炭铺前挤满了买炭的人，东市的布庄里卖着新到的厚棉布。街上的食肆挂出了冬至特供的招牌，卖羊肉汤的、卖汤饼的、卖馎饦的，热腾腾的蒸汽从店门里涌出来，在街面上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卢老铁赶着骡车出了明德门，往北去了。他回头望了一眼城头，那面龙旗还在风里飘着。他忽然想起李白那句“你那刀，打厚点”，心里一紧，狠狠抽了骡子一鞭，车轱辘碾过冻硬的黄土，发出沉闷的响声，一路向北去了。

城墙上，一个守城的老兵看着那辆远去的骡车，打了个哈欠，缩回敌楼里烤火去了。他也听见了北边来的风声，可他不知道那风声什么时候会刮到长安来。或者他知道，只是不愿意去想。这年头，能多混一天太平日子就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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