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长安的惊变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十五，冬至。长安。

这一日，本该是天下承平、百官朝贺的佳节。若在往年，长安城必是火树银花，朱雀大街上游人如织，各家食肆挂出羊汤、馎饦的招牌，热气能蒸腾半条长街。

然而今年的冬至，天色却阴沉得发黑。西北风卷着雪沫子，把大明宫的飞檐吹得呜呜作响，殿角的铁马叮叮当当乱撞，听着让人心里发慌。

兴庆宫，沉香亭。

亭内炭火烧得极旺，四个铜制炭盆里堆着上好的无烟银霜炭，烧得通红透亮，一丝烟气也无。数百盏琉璃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灯油里掺了龙涎香，暖融融的甜香里，大唐天子李隆基正紧锁眉头。

他今年七十一岁了，须发皆白，但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此刻，他正盯着堂下跪着的梨园弟子，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第三叠，羽调转宫调，笛子慢了半拍。”玄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李龟年，朕说过多少次，这半拍是这首曲子的魂！你一慢，整首曲子的气便散了。你亲自来吹！”

老乐师李龟年满头冷汗，叩首领命。他将玉笛横在唇边，深吸一口气，这一次，气口严丝合缝，笛声清越，如泣如诉，直冲云霄。

玄宗闭着眼睛听完，脸上的阴霾这才散去，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再排一遍。”

乐声重新响起，玄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可敲着敲着，他忽然觉得这偌大的宫殿冷清得紧。他转过头，问侍立在侧的高力士：“玉环呢？冬至大宴，她怎的还不来？”

高力士赶紧弯下腰，满脸堆笑：“回大家，贵妃娘娘今日一早便去了骊山温泉宫。娘娘说这几日天冷，身上有些乏，想在池子里多泡两日，等冬至正宴前一定赶回来。”

玄宗看了一眼亭外铅灰色的天，忽然觉得这满殿的《霓裳羽衣曲》索然无味。他站起身，披上大氅：“备马。去骊山。”

高力士一愣：“大家，这都申时了，按祖制，今晚要在宣政殿大宴百僚……”

“让他们候着。朕去去便回。”玄宗已经迈步走出了亭子。

【华清池】

骊山温泉宫，水汽氤氲得如同仙境。

白玉池中，杨贵妃正泡在水里。她今年三十八岁，正是一个女子最丰腴、最熟透的年纪。肌肤在温泉水的浸润下白得如同上等的羊脂玉，水汽打湿了她乌黑的鬓发，一缕缕贴在脸颊上，眼波流转间，尽是倾国之姿。

门帘被掀开，玄宗脱了靴，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走了进来。他走到池边，将那双干瘦、青筋凸起的脚伸进水里，烫得“嘶”了一声，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大家怎的来了？今晚不是要大宴群臣么？”杨贵妃游到池边，趴在汉白玉沿上，仰起一张水灵灵的脸，娇嗔道。

“你不回宫，朕听那帮乐工吹曲子都觉得没滋没味。”玄宗靠在池壁上，叹了口气。

“大家这是怪臣妾了？”杨贵妃游过去，将头枕在玄宗的膝盖上，柔声道，“臣妾只是心里烦闷，想在这池子里躲个清静。”

“烦闷？谁惹朕的贵妃烦闷了？”玄宗抚摸着她的长发。

“还能有谁，臣妾那族兄杨国忠呗。”杨贵妃轻轻蹙眉，“他近日老在臣妾耳边念叨，说安禄山在范阳招兵买马，囤粮逾制，非要置那胡儿于死地。臣妾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朝政，可臣妾总觉得，这天下太平了这么多年，大家待安禄山恩重如山，他又是认了臣妾做养子的，他难道真敢反么？”

玄宗冷哼一声：“国忠就是心胸狭隘。那安禄山虽然粗鲁，但对朕却是忠心耿耿。前几日他入朝，在朕面前跳胡旋舞，那三百多斤的胖子转得像个陀螺，逗得朕哈哈大笑。他若真想反，还敢孤身入长安么？国忠逼他太紧，无非是怕安禄山抢了他的相位。”

“大家息怒。”杨贵妃将脸颊贴在他的膝盖上，“臣妾只是怕，万一真打起来，这盛世的好日子便没了。”

“有朕在，天塌不下来。”玄宗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眼中闪过一丝曾经的英武之气，“朕当了四十多年太平天子，国库充盈，兵强马壮。安禄山若真敢反，朕便亲自挂帅，平了他范阳！”

【急报】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可以说是慌乱的脚步声。

“报——！范阳急报！八百里加急——！”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温泉宫的宁静。玄宗脸色一沉，高力士赶紧跑出去。没过片刻，高力士捧着一根背插三根染血羽毛的竹筒，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老脸煞白，嘴唇直哆嗦。

“大家……大家……”

“慌甚！念！”玄宗厉声喝道。

高力士颤抖着拔出竹筒里的纸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号称二十万大军，以‘奉密旨，诛杨国忠、清君侧’为名，南下……博陵、信都皆已陷落……”

“哗啦——”

玄宗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旁边的金盆，水花溅了杨贵妃一身。他死死盯着高力士手里的纸条，仿佛那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他一把夺过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踉跄了一步，险些跌进池子里。

“安禄山……真的反了？”玄宗喃喃自语，仿佛还在梦中。前几日那个在自己面前跳胡旋舞、满脸堆笑的干儿子，那个他亲手提拔、赐予丹书铁券的三镇节度使，竟然真的拿起了屠刀，捅向了他。

“大家！大家保重龙体！”高力士赶紧上前扶住他。

“杨国忠呢？！他不是天天在朕耳边说安禄山要反么？！他这个宰相是怎的当的！”玄宗骤然暴怒，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香炉。

【不眠夜】

当晚，骊山行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紧接着，留守长安的杨国忠、韦见素等重臣，连夜疾驰赶到骊山。杨国忠连滚带爬地跪在玄宗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臣早就说过，那安贼狼子野心！如今他打着‘诛臣’的旗号反，这是要毁了大唐的江山啊！”

“闭嘴！”玄宗怒极反笑，“若不是你步步紧逼，非要削他的兵权，他又怎会逼反得这般快！现在说这些有何用？拿主意！”

“陛下，安贼兵锋正盛，洛阳空虚，必须即刻调兵！”兵部尚书出列。

玄宗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丝混沌已经被帝王的冷酷所取代。

“传旨。”玄宗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封常清、高仙芝何在？”

“臣在！”

“朕命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即刻赶赴洛阳，开仓募兵，死守东都！高仙芝率禁军五万，屯驻陕郡，屏障关中！”

“再传朕的旨意：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河东节度使李光弼，即刻整军，准备往东平叛！”

玄宗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痛恨与决绝。

“安禄山反叛，罪不容诛。其在长安的家属……”玄宗咬了咬牙，“其子安庆宗，尚在长安为质。即刻拿下，斩首！传首北地，让那胡儿看看，反叛朕的下场！”

“陛下圣明！”杨国忠跪伏在地，嘴角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只要打起来，这天下便只能靠他杨国忠调兵遣将了。

【盛世的黄昏】

大殿里的人都退下了。

玄宗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面前摆着那只从长安一路带过来的金樽。杨贵妃披着一件薄披风，赤着脚站在阴影里，不敢出声。

她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佝偻着背，像一个普普通通的、经历了背叛的沧桑老人。

“玉环……”玄宗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得可怕。

“臣妾在。”

“朕是不是真的老了？老到连身边的一条狗，都喂不熟了？”玄宗端起金樽，想喝一口，手却抖得酒水洒在了龙袍上。

外面的风更大了。骊山脚下，隐隐传来了一阵又一阵沉雷般的声响，不知是北风穿过山谷的回音，还是叛军南下、震天动地的马蹄声。

大唐的冬至，就这样在漫长的寒夜中过去了。从那一天起，整个帝国，再也没有迎来过一个安宁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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