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长安的春天（下）

至德二载，四月初。长安。

长安城的夜，黑得像一砚化不开的浓墨。

整座城池死寂一片，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叛军入城之后，将城中大半的狗都打杀煮了吃肉，剩下的野狗也逃进了深山。更深漏残，连巡夜的叛军也缩在城墙根下避风打盹，只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的梆子响，空荡荡地在坊墙之间回荡，像是一声声绝望的叹息。

杜甫将身子贴在升平坊断墙的暗影里，像一只贴着地皮的老鼠。

他换了一身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短褐，上面沾满泥垢和干涸的暗红血斑，臭气熏天。这臭味反而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任谁闻到了，也只会以为是个烂在泥里的乞索儿，绝不会想到，这具瘦骨嶙峋的躯壳里，藏着大唐朝廷的从八品左拾遗。他将几卷写满诗稿的废纸用破布条死死绑在胸口，贴着肉。那是他这半年来在废墟里写下的东西，是他的命，比他的命还重。手里攥着一根半截的木棍，木棍的一头削得尖锐，那是他在几天前从一棵死掉的槐树上掰下来的。他知道这东西连叛军的一层油皮都戳不破，但攥在手里，总比两手空空要好。

他要去城西的金光门。

金光门是长安城的西大门。自从潼关失守，玄宗弃城而逃，叛军占据了长安之后，这里是防守相对最为松懈的一处城门。因为城外多山，道路崎岖，不利于大军行进，叛军多把精兵悍将放在了城东与城北，防范唐军从大路反攻。

老李头打探来的消息说，金光门守夜的只有一队老弱残兵，约莫十来个人，每夜丑时换防。换防的那一瞬间，旧兵急着回去睡觉，新兵还没从被窝里爬出来，其间有不到一刻钟的空当。

就是这不到一刻钟的空当，是杜甫唯一的活路。

他沿着坊墙的阴影，一步步往西摸去。

长安城的街面，曾经是何等的宽阔平整。朱雀大街宽达百步，能并排走数十辆马车。可如今，街面上满是残破的砖瓦、烧焦的木头、断折的旗杆，还有那些一滩一滩的、分不清是人血还是泥水的暗红色污渍。路两旁的槐树大半被烧焦了，半截黑树干伸向夜空，像一只只干枯的鬼手。偶尔有几只老鼠从死人堆里窜出来，发出一两声吱吱的叫声。

路过东市的时候，杜甫远远看见一队骑兵举着火把呼啸而过。那是叛军的巡逻队，马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杜甫吓得立刻趴进了一条发着恶臭的水沟里。水沟里全是烂菜叶子、死猫烂狗，还有几具已经泡得发胀的尸体。他将整个身子没入水中，只留出鼻子呼吸，任凭那冰冷刺骨的污水灌进衣领，任凭几只不知死活的蛆虫爬进他的头发里。

他听见马蹄声从他头顶的街道上踏过，震得水沟里的水都在抖。他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直到马蹄声远去，他才从水沟里爬出来，浑身哆嗦着，继续往西走。

前方不远处，便是金光门了。

借着城头那两盏幽暗的灯笼光，杜甫看见几个兵卒正蹲在门洞里围着火堆烤火。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这鬼天气。

杜甫蹲在护城河边的草丛里，冻得浑身发抖。他死死盯着城门洞里的动静，心里默默地数着数。

丑时到了。

城楼上传来一声吆喝，似乎是换班的人来了。那几个兵卒骂骂咧咧地站起身，将手中的长矛靠在墙上，伸着懒腰往城里走去。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而接班的兵卒还不见踪影。

城门洞彻底空了。只剩下那堆渐渐熄灭的火堆，在夜风中闪着几点红星。

此刻！

杜甫猛地从草丛中窜出。他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绑着破布条，踩在冻硬的黄土上，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朝着敞开的城门洞狂奔而去。他的肺简直要炸开，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自己急促如擂鼓般的喘息声。他不敢看两旁，只管死命往前冲。

城门洞深有十数丈，越往中间越黑。他仿佛冲进了一条冰冷的死亡通道。就在他即将冲出洞口的时候，旁边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暴喝：“站住！什么人！”

一个原本靠着墙根打瞌睡的老兵卒被他的脚步声惊醒了，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杜甫浑身汗毛倒竖。他回头一看，那老兵卒满脸横肉，虽然未穿重甲，但手中明晃晃的腰刀却足以要了他的命。他猛地一挣，那件本就破烂的短褐刺啦一声被撕下大半边，整个人借着这股拉扯的惯性扑出两三步，顺势从城门洞里滚了出去。

“贼人休走！”老兵卒反应过来，拔出刀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扯着嗓子大喊，“有奸细！有奸细出城了！”

杜甫冲出城门，沿着护城河的死角拼命往南跑。可他两条腿哪里跑得过马？不到半里地，城门方向就传来了一阵战马的嘶鸣和马蹄砸地的闷响。火把的光亮如同一条火龙，正飞速向他逼近。

叛军游骑追上来了。

杜甫吓得魂飞魄散。他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膝盖像灌了铅，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两条腿的步兵，在这开阔的平原上，根本不可能跑过四条腿的骑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看见了路边不远处的一口枯井。

那是以前城外农田用来浇水的，如今田地荒芜，井口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若不是极熟悉这里的地形，根本无法发现。他没有任何犹豫，连滚带爬地冲到井边，纵身一跃，跳了进去。

井不算深，但底下全是厚厚的烂泥和枯骨，恶臭扑鼻。他重重地摔在烂泥里，摔得眼冒金星，险些晕厥过去。还没等他喘口气，井外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随后是兵卒下马的声响和粗野的咒骂。

“刚才明明看见个人影往这边跑了！”

“搜！肯定藏在附近草里！”

火把的光亮在井口晃来晃去，把杜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将整个身子死死贴在井底的烂泥里，将头埋进泥水中，只敢留下两个鼻孔呼吸。井里的恶臭和污水直往嘴里灌，几条水蛭贴上了他的大腿，正贪婪地吸着血。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打战的咯咯声，在寂静的枯井里，犹如雷击一般响亮。

“这有口井！会不会跳进去了？”一个兵卒走到了井边，火把几乎照亮了整个井底。

杜甫的心跳几乎停止了。他闭上眼睛，等待着钢刀落下，等待着生命的终结。

“跳井？这井早枯了，底下的泥能淹死他。算他走运。别管了，可能早就往林子里跑了。”另一个兵卒有些不耐烦地喊道。

“走吧走吧，大半夜的抓个流民，不值当。回去晚了，百夫长又要打人板子了。”

井口的火光晃了晃，渐渐远去了。马蹄声再次响起，向着远方奔去。

杜甫在井底依旧不敢动弹。他在那恶臭的烂泥里泡了整整半个时辰，直到浑身冻得失去了知觉，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敢缓缓抬起头。他扒着井壁的青砖，咬着牙，一寸一寸地，艰难地爬了上来。

他躺在井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四月的冷风。那一刻，他贪婪地吸着，眼泪和着脸上的泥水，无声地流淌。他望着天上惨白的月亮，只想放声大哭，可他知道，这荒郊野外，任何一点声音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他撕下衣服的下摆，胡乱包扎了一下被井底碎石划破的脚底板。他知道，这里离长安还不算远，叛军随时可能再出现。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少有人知的荒山野岭，向着西方，向着凤翔的方向，徒步跋涉。

这是一段九死一生的路程。他白天躲在破庙、废弃的野坟或者茂密的草丛里睡觉，夜里才敢出来赶路。他吃光了怀里那半块发霉的饼，饿了就啃树皮、嚼草根，渴了就在河里舀一碗带着血腥味的泥水喝。

十几天后，当衣衫褴褛、形如枯鬼的杜甫终于走到凤翔城下，看着城头上那面迎风飘扬的大唐赤旗时，他双腿一软，跪倒在泥地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守城的军士将他当成奸细抓了起来，直到他在行在的大门前，用虚弱的声音喊出自己的官职——左拾遗，杜甫，杜子美。

肃宗李亨接见了他。看着这个从长安城里九死一生逃出来的老臣，肃宗也忍不住眼眶泛红。

“杜卿，受苦了。”

杜甫接过了肃宗赏赐的一碗热粥，手抖得连勺子都拿不稳。他喝了两口，嚎啕大哭。他哭长安城里那些死去的冤魂，哭自己这几个月来的颠沛流离，更哭这大唐江山，破碎得让人心痛。

杜甫被留在了凤翔行在。虽然只是个左拾遗的闲职，但他终于回到了大唐的怀抱。他换上了干净的官袍，在行在的院子里，看着远方的天际线，默默写下了那首《春望》。

消息传到了洛阳，传到了菩提寺。

王维听着看守兵卒念出那首《春望》，两行浊泪从凹陷的眼眶里流下。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啊啊”的沙哑气声，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转过头，看着墙壁上自己用木炭写下的那首诗。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

他闭上眼睛，泪水长流。他知道，大唐或许最终会收复长安。但那些被碾碎的生命、那些被摧毁的繁华，却再也回不来了。

长安的春天，透着无尽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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