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浔阳的狱与夜郎的船

至德二载，二月。浔阳。

浔阳的牢房建在长江边的一片低洼地上，墙根常年泡在浑浊的江水里，青砖缝隙间长满了绿汪汪的青苔，滑腻得像死人皮肤上的油汗。牢房里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霉味、屎尿味与烂草料混杂的恶臭，熏得人睁不开眼。

李白被关在最里面那间单间里。说是单间，不过是用几根手臂粗的木栅栏隔出来的一小块方寸之地，连门都没有。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湿稻草，捏一把能挤出水来。他在这里已经被关了快两个月了。

他戴着沉重的木枷，两片厚木板夹着脖颈与手腕。枷板内侧的毛刺扎进肉里，磨出了两道深深的血口子，结了痂又被磨破，反反复复，烂了一圈。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乱糟糟地纠结着，里面夹着稻草屑与虱子。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牢房里依然亮得骇人。

【前尘：庐山之聘】

李白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尽是这几个月来荒唐如大梦般的遭遇。

至德元载冬，他还在庐山隐居。那时安禄山已破长安，玄宗奔蜀，大唐江山风雨飘摇。他本想在山中与山妻宗氏终老。可是，一个贵客的到来，打破了他的平静。

来人是永王李璘的谋士韦子春。永王李璘是玄宗第十六子，玄宗在逃亡蜀地途中，下诏命诸王分镇天下，李璘被任命为山南东路、岭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节度使，坐镇江陵。

江陵本就是富庶之地，李璘手握重兵，又得江淮财赋，声势浩大。韦子春带着厚重的聘礼与永王的亲笔信，三次上庐山相邀。信中言辞恳切，说永王此举是为了顺江东下，北上平叛，迎回太上皇，匡扶大唐社稷。

李白那颗本就按捺不住的报国之心，再次沸腾了。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李白辞别了山妻，在韦子春的陪同下，意气风发地下了庐山，直奔江陵。

到了江陵，永王李璘亲自出城相迎。李璘生得白净，面容温和，穿着一身明光铠，对李白执礼甚恭。他拉着李白的手，同乘一车，入府后设盛宴款待，一口一个“先生”，将李白比作辅佐周武王的姜子牙，比作东晋的谢安。

李白入幕之后，永王不仅给他极优厚的俸禄，还经常召他在帐中彻夜长谈。李白对天下局势侃侃而谈，他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为君谈笑静胡沙”的机会。

那一夜，李白喝得酩酊大醉。他站在江陵的城头，看着江面上停泊的战船，挥毫泼墨，写下了《永王东巡歌》十一首。其中一句：“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他以为，自己就是那个能谈笑间让樯橹灰飞烟灭的谢安；他以为，永王就是那位三顾茅庐的明君。

【惊变：兄弟阋墙】

然而，李白终究只是个天真的诗人。他不懂政治，更不懂帝王家父子兄弟之间那不可告人的猜忌。

他在永王的幕府里待了不到一个月，便渐渐察觉出了不对劲。

永王的军队并没有北上平叛，而是一路顺江东下，直逼金陵。沿途的州县，若有敢阻拦的，永王便下令强行攻城；若投降的，便收缴府库的钱粮。江面上千帆竞发，旌旗蔽日，这架势，分明是要在江南割据，与远在灵武的肃宗分庭抗礼。

原来，肃宗李亨在灵武即位后，最忌惮的就是这个手里有兵、有钱的十六弟。肃宗下旨，命永王即刻回蜀中见太上皇，永王抗旨不遵。

李亨大怒，立刻调动大军，命淮南节度使高适、江南东道节度使韦陟等人，对永王进行围剿。大唐的内部，再次兵戎相见。

李白震惊了。他去找永王，质问为何不北上杀贼，反而要在江南打自己人。永王原本温和的面容变得冷酷，冷冷地看着他：“李先生，你以为朕……本王起兵，真的只是为了那个空头太上皇吗？”

李白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他明白了，自己不是什么谢安，自己只是一个被野心家用来装点门面、收买士人之心的工具。他写了一辈子诗，却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政治瞎子。

至德二载初，永王的军队在丹阳被高适的官军击溃。永王本人带着残兵逃亡，在途中被江西采访使皇甫侁所杀。一场闹剧，就此落幕。

而李白，作为永王幕府中的“附逆”要犯，在浔阳被官军抓捕，投入了这座暗无天日的大狱。

【狱中求助】

“吃饭了！”

狱卒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走过来，从栅栏缝里塞进去。碗里是一碗看不见几粒米的稀粥，漂着几片黄叶子。狱卒转身便要走。

“且慢。”李白叫住了他。

“又怎的了？”

“有酒么？”

狱卒看了他一眼，笑了：“李太白，你都在此蹲了两个月了，怎的还惦记着酒？命都快没了。”

“就是因为命快没了，才要饮。”李白道。

狱卒摇摇头走了。李白端起碗，喝了一口，沙子硌牙。他靠着墙，在这两个月里想了很多。

他托狱卒帮他送信。给高适写了一封，给宰相崔涣写了一封。

给高适的信，他写的是：高三十五兄，弟白顿首。浔阳狱中，命悬一线。昔日梁园对饮，兄言“他日若有难，必不相负”。今日弟落难，不知兄可还记得当年之言？

信送出去了，如同石沉大海。

【高适的沉默】

高适那边，信确实收到了。

那天夜里，高适在扬州大都督府的军帐里批阅公文。亲兵把信送进来，他拆开一看，愣了良久。

高适如今是平叛的统帅，更是击溃永王军队的主将。他比李白小几岁，早年在梁园种地，穷得叮当响。那时候三个人凑不出一壶酒钱，李白把裘皮袍子当了换酒，三人对着月亮狂饮。李白曾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后来高适发达了，李白却成了反贼。

他将信看了三遍。他能想象李白蹲在牢房里，蘸着水写字的样子。他拿起笔，想写回信，写了“白兄”两字，又搁下了。最后他将笔一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坐了良久。

亲兵进来添灯油：“大帅，不写了？”

“不写了。”高适将信锁进柜子深处，再也没有打开过。在江山社稷与个人情义之间，高适选择了前者。他不救李白，是为了表明自己绝不与反贼同流合污；但他留着那封信，是作为一个诗人，留给老友最后的体面。

【宋若思的援手】

李白在牢里蹲了快三个月的时候，终于有一个人来救他了。

这个人叫宋若思，是御史中丞，正在江南巡查。宋若思的父亲是初唐诗人宋之问。他到了浔阳，听说了李白的事，去牢里看了一趟。

牢门打开，宋若思险些没认出来。李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乱蓬蓬地披散着头发。他看见宋若思，咧嘴笑了笑：“你是来看我死没死的？”

宋若思道：“李先生，我是宋若思，御史中丞。”

“你阿爹是不是宋之问？”

“正是。”

“你阿爹当年跟我喝过酒。”李白点了点头，“他写的诗还行，就是人品不怎样。”

宋若思哭笑不得。他让人给李白换了干净衣服，端了一碗热粥。李白喝完后问：“你能将我弄出去么？”

宋若思道：“我尽力。但你的案子是圣上亲自定的，我只能替你上疏求情。”

宋若思回去后，上了一道奏疏，说李白“文才可用，罪不至死”。几个月后批下来：死罪免了，活罪难逃。流放夜郎。

【夜郎的路】

乾元元年，春。李白戴着长枷，被差役押着，踏上了流放夜郎的漫长道路。

从浔阳到夜郎，几千里路，要过江，要翻山。差役拿棍子抽他，他咬着牙走。路上经过江夏、洞庭、三峡，他写了很多诗，写完就扔。

走到白帝城的时候，是乾元二年春天。白帝城建在山上，下面就是滚滚长江。李白被押到城门口，累得实在走不动了，靠着城墙喘气。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从东边驰来。马上的人举着一卷黄纸，边跑边喊：“赦书！赦书！”

差役接过赦书一看，脸色变了几变，递给了李白：“你自己看。”

李白接过赦书，手在发抖。上面写着：“关中大旱，大赦天下。死罪以下，流放之徒，一并放还……”

他将赦书贴在胸口，仰起头，放声大笑。他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横飞。

“拿酒来！拿酒来！”他对着长江狂呼，“我李白又活了！”

【轻舟已过万重山】

李白掉转船头，顺江而下。

他站在船头，将长枷解下来，狠狠地扔进了江里。那两片木板在水面上漂了几下，沉了下去。江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回到船舱，借了纸笔，挥毫写下：

朝辞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将笔一扔，把纸递给船家：“送你了。”

船家不识字，将纸收好：“先生，这字真好看。”

李白笑了笑。他靠在船舱上，闭上眼。两岸的群山向后退去。他想起当年在长安，玄宗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想要一艘船，一壶酒，一江春水。现在，他有了一江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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