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睢阳（上）

至德二载，正月。睢阳。

睢阳的冬，冷得邪乎。

这地方在宋州（今商丘），地处黄淮平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夏天一发大水，黄河的支流漫上来，地里的庄稼全泡烂；冬天北风一刮，毫无遮拦，能将人的脸皮子揭下来。城里的人常说，睢阳这地方，全靠老天爷赏饭吃，赶上丰年能攒下几石粮，赶上灾年便得饿肚子。

赵五的茶铺便开在城南的城隍庙对过。铺面不大，一张柜台，三张矮桌，后头连着一间灶房。他爹活着的时候开的这间铺子，传到他手里已经二十年了。他阿娘在后厨烧水，他在前头招呼客人。来喝茶的多是些苦力、脚夫、卖菜的、打更的，一碗粗茶两个铜板，坐上半个时辰，聊聊天，骂骂娘，然后各干各的活去。

日子过得紧，但稳。赵五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便这么过去了。娶个婆娘，生两个娃，等老了将铺子传给儿子。他没想到，他这辈子连个婆娘都没娶上，便赶上了安禄山谋反。

自去年十一月范阳起兵，中原大地陷入一片火海。叛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沿途州县望风而降。到了年底，洛阳失守，潼关告急，整个河南道都乱成了一锅粥。

睢阳城里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紧。先是城外的粮价涨了，然后是从北边逃来的难民越来越多，再然后是守城的兵卒开始在街上巡逻，看见形迹可疑的人便抓。

【张巡进城】

张巡到睢阳那日，是正月初三。

赵五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上午，城里的兵卒骤然多了起来，一队一队的，穿着破旧的军服，扛着长矛与横刀，从北门进城。为首的人骑着一匹马，不高，瘦，脸上的胡子乱蓬蓬的，眼窝深陷，但眼神极利，扫过来的时候犹如刀子似的。

赵五站在铺子门口看热闹，听旁边的人议论：“这是真源县的张县令，带了三千兵来援睢阳。”“听说他守真源守了大半年，安禄山的兵攻了好几回都没攻下来。”

张巡进了城，与睢阳太守许远合兵一处。许远是个文官，生得白白净净的，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不会打仗。他主动将守城的指挥权让给了张巡，自己只管粮草调配。张巡也不推辞，接了兵符便开始点兵、清点粮草、巡查城墙。

那天下午，赵五正在铺子里擦桌子，忽然看见一帮人从衙署方向走过来。为首的就是张巡，后头跟着许远与几个军官。赵五赶紧站直了身子，往柜台后头缩了缩。

张巡走到茶铺门口，停下了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铺子开了多少年了？”张巡问。

赵五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人会问这个：“回……回将军，二十多年了。我阿爹开的。”

张巡点了点头：“二十多年，老铺子了。这位置好，在城中间，甚事都能听见。往后你铺子里来了甚人，说了甚话，你留意着。有甚不对劲的，去衙署寻我。”

赵五没太明白他的意思。他一个卖茶的，能留意甚？

后来他才明白，张巡是将他当哨探用了。城里的茶铺酒肆，是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甚消息都有。叛军甚么时候来、来多少人、从哪个方向来，有时候不用等探马回报，茶铺里便先传开了。

【茶铺里的军情】

张巡守城跟别人不一样。他不光守，还出城打。

叛军围城之后，张巡将城里的兵分成几队，轮流上城防守。他自己每日在城头上转，哪儿吃紧便去哪。叛军攻城攻得猛了，他便开城门放一队兵出去冲一阵，冲完了收回来，将门关上。叛军摸不清他甚么时候出来，甚么时候不出来，有时候一日出来三回，有时候三日不出来一回。

赵五的茶铺里，每日都有人来喝茶，喝着喝着便开始议论：“昨日张将军又出城了，冲了叛军一个营，砍了二十多个首级。”“前日夜里张将军派了一队人摸到叛军营里，放了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

这些消息有的真，有的假，但不管真假，赵五都记在心里。张巡跟他说过，不管甚消息，只要跟叛军有关，都去衙署报一声。赵五每日傍晚关了铺子，便去衙署门口转一圈。有消息便说，没消息便转一圈回家。

有一天傍晚，一个从北边逃来的货郎进了茶铺，要了一碗茶，坐在角落里喝。喝着喝着，他忽然压低声音跟赵五说：“掌柜的，你可知不？叛军从洛阳又调了两万人过来，说是要增援睢阳。”

赵五手一抖，茶壶险些掉了。他稳住神，问了一句：“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路上碰见一队运粮的民夫，听他们说的。他们还说，这次带兵的是尹子奇，安禄山手下的猛将。”

赵五将这件事报给了衙署。次日，张巡便调整了布防，将原本放在东门的兵调了一半到北门。后来才知道，尹子奇果然带兵从北面来了。

【南霁云】

南霁云是三月到的睢阳。

他带了三百骑兵，从宁陵方向杀过来，冲破了叛军两道包围圈，进了睢阳城。进城的时候，他的马腿上中了两箭，血流了一路，进了城便倒下了。

赵五第一次见到南霁云的时候，觉得这人长得真精神。个子不高，但肩宽腰细，胳膊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犹如铁打的。脸膛黑红，鼻梁高挺，眉骨突出，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得人脸上发疼。

南霁云进城之后，张巡将骑兵全交给了他。睢阳城里的马不多，能骑的只有几十匹。南霁云带着这几十个骑兵，每日在城头上巡逻，看见叛军哪个方向攻城最猛，便带着骑兵从那个方向冲出去，搅乱叛军的阵型，然后退回来。

南霁云打仗不要命。有一回他带人冲出去，被叛军围了，他一个人砍翻了十几个，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回来的时候，他左胳膊上插着三支箭，自己拿牙咬着箭杆拔出来，拔完了往地上一扔，跟没事人一样。

赵五给他端了碗茶，问他：“南将军，你不疼么？”

南霁云接过茶，喝了一口，咧嘴笑了：“疼。但疼也得打。不打，叛军便进城了。叛军进城了，你这茶铺便没了。”

【尹子奇的劝降】

到了五月，叛军将令尹子奇亲自率十三万大军围了睢阳。

十三万人，将睢阳城围了三圈。城外的营帐密密麻麻，从城头上往下看，像一片白色的蘑菇。尹子奇每日擂鼓攻城，鼓声震得城墙上的土往下掉。

张巡站在城头上，看着下面的叛军，对许远说：“尹子奇这人，有勇无谋。他兵多，但没脑子。我等不跟他硬拼，跟他耗。”

耗到八月，城里的粮开始紧张了。

先是马吃完了。城里有几百匹马，是守城用的，张巡下令杀了，将马肉分给兵卒吃。马肉又酸又硬，嚼起来像树皮。但总比没有强。

然后是麻雀与老鼠。城里的麻雀被抓光了，老鼠也快绝种了。有人开始挖蚯蚓，有人开始剥树皮。

城外的尹子奇也急了。他攻了几个月，伤亡惨重，却连睢阳的城墙都没摸上去。他让人到城下喊话，喊话的是个睢阳本地人，被叛军抓了去：“城里的弟兄们！张巡自己杀老婆给你们吃，你们还替他卖甚命！尹将军说了，开城门出来，每人给三斗米，放回家种地！”

城上没有人说话。

赵五蹲在城垛旁边嚼茶纸，听见下面喊，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旁边一个兵卒问他：“赵五，你信不信？”

赵五将嘴里的茶纸咽下去：“信。”

“那你开不开门？”

“开。”赵五说，“开了门我出去，三斗米吃完，再回来守城。尹子奇能给我三回三斗米？”

那个兵卒想了一会儿，笑了：“你想得美。”

赵五说：“想得美才活得下去。”

城下的人又喊了一遍。张巡从城楼里走出来，站在城垛旁边，对下面喊：“尹子奇在不在？”

下面安静了一会儿。尹子奇从阵后骑马出来，仰头看着城上：“张巡，降了吧。你不是我对手。”

张巡说：“你可知睢阳城里有多少兵？”

尹子奇说：“两千。”

张巡说：“错。三千。”

尹子奇说：“你吹甚。”

张巡说：“你不信你上来数数。”

尹子奇不说话了。张巡转身下了城楼。赵五蹲在旁边看着，觉得张巡这人真有意思，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能跟人斗嘴。

【茶铺关了】

赵五的茶铺早就关了。

他与他阿娘将铺子里能吃的都吃了，最后只剩下半袋子发了霉的粗茶。赵五将茶末子倒在锅里，加了水，煮了一锅黑乎乎的茶汤，他阿娘喝了，说苦，但肚子里好歹有点东西。

他阿娘是在六月没的。

老太太本来就瘦，饿了一个多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天早上，赵五端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给她喝，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忽然说：“五儿，娘想吃你阿爹做的红烧肉。”

赵五他阿爹生前除了开茶铺，还会做一手好菜。逢年过节，他会去割二斤肉，红烧了，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那是赵五小时候最盼的日子。

赵五说：“阿娘，等打完了仗，我给你做。”

他阿娘笑了笑，说：“好。”

然后她闭上眼，便再没睁开。

赵五将他阿娘埋在了城隍庙后面的菜地里。没有棺材，就用一张破席子裹了。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将脸上的泪擦了擦，回城墙上去了。

那天夜里，张巡站在城头上，看着城下的叛军营火，跟身边的许远说了一句话：“守不住了。”

许远说：“守不住也得守。”

张巡点了点头：“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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