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香积寺的烟（上）

至德二载，九月二十七。长安城南，香积寺。

秋风肃杀，卷起漫天的黄土，将天空染成了浑浊的暗黄色。日头升到半天，却无半点暖意，惨白的光透过尘雾洒下来，在干裂的黄土上投下一层无力的光晕。几只秃鹫在远处的半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嘶鸣，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死局唱着挽歌。

香积寺早已没了香火。这座矗立在长安城南数百年的古刹，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大雄宝殿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烧焦的梁木，佛像被叛军砍去了头颅，只剩半截泥塑的金身孤零零地立在石座上，悲悯地俯瞰着这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在寺庙北面，澧水东岸的一大片开阔麦田里，大唐的十五万大军列阵于此。

阵线绵延十余里，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但这看似恢弘的军阵中，却透着一股悲壮的杂色。这支大军，是肃宗皇帝在灵武拼凑出来的全部家底。有从朔方、河西、陇右调来的老边军，甲胄上满是刀劈斧凿的旧痕；有从回纥借来的四千精骑，披着兽皮，眼神里透着未开化的野性；更多的，是关中各县临时征召的乡勇与丁壮，穿着五颜六色的粗布短褐，手里拿着生锈的横刀，甚至还有削尖了头儿的木棍。

他们中的许多人，昨日还是地里刨食的农夫、街边卖胡饼的伙计。今日，他们被推到了这里，要去面对大燕皇帝安庆绪麾下最精锐的十万百战之师。

中军高台上，一面巨大的明黄色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郭子仪站在帅旗之下。他今年六十岁，须发已经斑白，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他穿着一身沉重的鱼鳞铁甲，腰间挂着一把御赐的宝剑，目光死死地盯着对面那条黑色的阵线。

对面，叛军安庆绪的十万精锐也摆开了阵势。阵型极厚，盾牌挨着盾牌，像一堵钢铁浇筑的墙。两翼是黑压压的骑兵，全是安禄山当年从范阳带出来的老底子，战马肥壮，骑兵眼里透着嗜血的凶光。阵后还藏着几队陌刀手，刀刃朝外，专门等着唐军的步兵来冲。

“大帅，贼军势大。李归仁的曳落河全摆在正面了。”李嗣业大步走上前，他那把比人还高的陌刀扛在肩上，刀锋在惨白的阳光下泛着寒芒。

郭子仪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五万大军。那些杂牌军被这肃杀的气氛吓得脸色苍白，许多人握刀的手都在发抖。两军交战，第一通鼓最为紧要。若是第一阵顶不住叛军铁骑的冲锋，这十五万人今日便会在这里全线崩溃，变成被单方面屠杀的羔羊。

“嗣业。”郭子仪转过头，声音沉稳如压舱石，“今日这一仗，正面打，打不动。叛军把家底都押上了。我让仆固怀恩带四千回纥骑兵从南山绕过去，等我把叛军的注意力全吸在正面，他再从背后捅刀子。”

“末将明白。”

“你要撑住这两个时辰。”郭子仪盯着李嗣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只要你的陌刀墙不倒，叛军便冲不垮我们的中军。你倒了，这十五万人，便全完了。”

李嗣业将陌刀往地上一顿，刀尾入土三寸，溅起一片碎石。他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句：“大帅放心！李嗣业在，阵便在！阵在，叛军过不来！”

【陌刀阵】

辰时三刻，唐军的战鼓擂响了。

第一通鼓，前军推进。第二通鼓，弓弩手放箭。

第三通鼓，叛军的骑兵先动了。

数万骑兵犹如决堤的黑色洪水，从两翼包抄而来。马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颤抖，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他们挥舞着横刀，怪叫着冲过来，刀光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成一片。

“陌刀队——结阵！”

李嗣业大步走到队伍最前面。他今年四十多岁，正是武将的当打之年，身材魁梧得像一座铁塔。他猛地一把将上衣扯了下来，扔在泥地里。

秋风夹杂着黄沙，打在他赤裸的脊背上。那宽阔的胸膛上，肌肉虬结，上面横七竖八地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刀疤、箭孔与火燎的旧痕，像是一张残破的牛皮，每一道伤疤都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血战。他身后的三千陌刀手，也齐刷刷地扯去了上衣，露出古铜色的肌肉。

“前排蹲下！后排举刀！”李嗣业声如洪钟。

前排的陌刀手将两丈长的陌刀斜斜地指向天空，如同一片密集的钢铁芦苇；后排的陌刀手将刀举过头顶，随时准备劈砍。

叛军的骑兵撞上了陌刀阵。

血肉之躯撞上冰冷的钢铁，战马的悲鸣与士兵的惨叫同时响起。第一排马匹撞在刀林上，被锋利的陌刀削断了前腿，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翻滚在地，将背上的骑兵甩出几丈远，重重地砸在泥地里，筋断骨折。

后面的骑兵红了眼，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冲锋，马刀砍在陌刀杆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又被第二排陌刀齐刷刷地砍翻。

李嗣业站在最前面。他的刀法不花哨，就一招：劈。

第一刀下去，一个叛军骑兵连人带马劈成两半，鲜血像泉水一样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舔了舔嘴唇，一股腥咸。

第二刀，横斩。一个骑兵的半截身子飞了出去。

第三刀，他连刀柄一起砸在了一个叛军的头盔上，将那人的脑袋砸进了胸腔里。

他越砍越狂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身后的陌刀手听见他的吼声，一个个都疯了。刀卷了刃，抢过死人的刀接着砍；胳膊断了，用牙齿咬；被马撞倒了，抱住马腿将骑兵拖下来肉搏。

这片麦田，瞬间变成了一台巨大的血肉绞肉机。血肉之躯不断被砍成碎块，鲜血将干涸的黄土浸成了暗红色的泥浆，踩上去黏糊糊的，拔脚都费劲。残肢断臂铺满了地面，战马的肠子流了一地，冒着热气。

叛军冲了三次，三次都被这堵钢铁肉墙生生顶了回去。

【王三的恐惧】

王三被编在中军的步兵阵里，就在李嗣业陌刀队的后面。

当第一波叛军骑兵冲上来的时候，王三觉得自己的尿都快吓出来了。他当兵十几年，在西北见过吐蕃的铁骑，在南诏打过丛林战，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大场面。十万人的厮杀，喊杀声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稳住！不许退！退者斩！”督战队的刀就架在他们身后。

王三死死地攥着手里那把已经磨得发亮的横刀。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不住地打着摆子。他的左边是一个刚入伍的陇右新兵，那新兵吓得连刀都拔不出来，只是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

“起来！起来！”王三大喊着，一把将那新兵拽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匹失去了主人的叛军战马受了惊，疯了一样冲进他们的阵营。战马横冲直撞，直接撞翻了七八个兵卒，铁蹄踩在一个倒霉蛋的胸口，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嘴里狂喷出鲜血，眼珠子都凸了出来。

王三拼命躲闪，被马身子擦了一下，重重地摔在地上。那新兵见状，吓得大哭一声，扔了刀就往后退。督战队的陌刀手走过来，手起刀落，那新兵的头颅滚出了老远。

王三愣住了。

“退回阵位！否则同罪！”督战官满眼血红地冲他吼道。

王三从泥水里爬起来，将散落的横刀捡起来，死死地握在手里。他知道，今天这个局，要么将叛军杀死，要么被叛军杀死，要么被自己人砍死。没有退路。

【回纥的奇兵】

战斗一直打到巳时。李嗣业的陌刀队虽然顶住了正面，但伤亡极大。三千人的队伍，已经倒下了七八百人。而叛军似乎看出唐军两翼薄弱，开始调动骑兵，向中军的侧翼迂回。

郭子仪站在高台上，脸色铁青。他知道，如果侧翼被突破，中军就会全线崩溃。

“起烟！”郭子仪大吼。

三堆狼烟在南山方向冲天而起。

“回纥人来了！”高台上的旗手激动地大喊。

南山方向，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滚来。仆固怀恩带着四千回纥精骑，翻过了山脊。他们穿着皮毛，手里拿着弯刀，没有发出任何呐喊，如同幽灵一般，从叛军的右后方直插进去。

药罗葛·骨勒冲在最前面。

他骑着一匹黑色的突厥高头大马，死死地伏在马背上。从山坡上往下冲，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看准了叛军右翼的步兵方阵，那是李归仁的侧翼。

距离叛军阵线还有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骨勒猛地直起身子，抽出弯刀。

“杀！”

四千回纥骑兵如同猛虎下山，一头撞进了叛军的侧翼。回纥人常年在大漠里和狼群、和突厥人厮杀，他们的刀法没有章法，却招招致命。弯刀一挥，就能割开大燕士兵的喉咙，或者削掉半块头盖骨。

叛军右翼的步兵本来就在强攻唐军，侧后方突然遭到重击，顿时阵脚大乱。李归仁急令骑兵回头迎战，但阵型已经彻底散开了。

李嗣业在正面听见了后方的喊杀声，知道奇兵已经奏效，他猛地挺直身躯，举起那把已经砍成了锯齿的陌刀，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大帅把奇兵押上了！将士们，随我杀！”

陌刀队发起了反冲锋。那些已经杀红了眼、浑身是血的唐军步兵，如同饿狼一般扑向已经乱了阵脚的叛军。

叛军开始溃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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