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香积寺的烟（下）

至德二载，九月二十七，申时。长安城南，香积寺。

战斗从辰时一直杀到了申时。

麦田里的血已经积得漫过了脚踝。断掉的陌刀、折断的矛杆、散落的箭矢和横七竖八的尸体搅在一起，把整片黄土都翻成了暗红色的烂泥。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有的还攥着半截兵器，有的手指深深抠进泥里，像是在临死前还想抓住什么。

叛军右翼被回纥骑兵从背后一捅，阵型彻底崩了。李归仁的曳落河再凶悍，被前后夹击也顶不住，先是后阵乱，接着中军跟着乱，最后连前阵的步兵也扔了盾牌往后跑。严庄在中军连斩了三个退下来的校尉，血溅了一身，还是压不住溃势。

“大帅有令！全军压上！不许放走一个！”郭子仪在中军高台上把令旗一挥。

王思礼的骑兵从两翼包抄上去，仆固怀恩的回纥骑兵从背后截断了叛军退路，李嗣业的陌刀队从正面推上去。三面合围，叛军彻底溃散，丢盔卸甲往东跑。有些人跑不及，直接跳进了澧水，澧水水深，跳下去的多半没再冒头。

【李嗣业的死战】

李嗣业的陌刀队顶在最前面，三千条汉子赤着上身，刀刃朝外，硬生生把叛军的骑兵冲了五次、退了五次。麦田里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摞得半人高，唐军和叛军的尸体搅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是谁。

李嗣业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吼出来的声音像砂纸磨铁锈：“后排补上！前排蹲下！稳住阵脚！稳住！”他手里的陌刀砍得卷了刃，刀身崩了好几个豁口，他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叛军的横刀接着砍。他的左胳膊上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他没拔，就那么带着箭杆砍人，每砍一刀，箭杆就在肉里搅一下，疼得他龇牙，但他没工夫拔。

他的陌刀队，三千人，打到最后，能站着的不到八百。剩下的两千多人，全填在了那片麦田里。有被马踩死的，有被刀砍死的，有被火烧死的，还有被自己人踩死的。李嗣业看着那些倒下的弟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嘶吼着继续砍。

【骨勒的铜镜】

回纥百夫长药罗葛·骨勒带着他的百人队，在侧翼绞杀叛军的后阵。

他的百人队打到最后剩了三十七个。他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他最得力的那个十夫长不见了，叫了两声没人应。他往回找，在河边的一片芦苇丛里找到了那个十夫长。

那是他的堂弟，阿史那。比他小三岁，从小跟着他一起在漠北草原上长大，一起骑马，一起射箭，一起从军。阿史那的刀法比骨勒好，砍人从来不用第二刀。

此刻阿史那仰面朝天躺着，胸口中了一箭，箭杆从胸口透出来，箭尾的羽毛上全是血。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嘴唇微微张着，好像要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骨勒蹲下去，伸手把阿史那的眼睛合上。他的手在阿史那的脸上停了很久，那张脸已经凉了，凉得像草原上的石头。

他从阿史那的腰间拔下那把佩刀，插在自己腰里。两把刀并排挂着，一把是阿史那的，一把是他自己的。

然后他站起来，一脚踢开旁边一具唐军小兵的尸体。尸体下面压着一个硬东西，他弯腰捡起来，是一面铜镜。镜面碎了，裂成几块，但背面的海兽葡萄纹还在，雕得很细。骨勒把镜子翻过来，碎裂的镜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被裂缝切成几块。他把镜子揣进怀里。

旁边一个回纥兵抱着个包袱跑过来，包袱里全是抢来的金银首饰。“百夫长，你看这个！大帅说了，长安的金帛子女，谁抢到算谁的！”

骨勒没说话，把那面碎镜子揣好，翻身上马。

【王三的幸存】

王三在步兵阵里，被溃兵裹挟着往前冲。

他不知道前面到底打到哪一步了，只知道所有人都在跑，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刀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手里只剩半截枪杆。他的左边是那个陇右新兵，右边是一个朔方老兵。新兵早已经死在了乱军之中，朔方老兵也不知去向。

他跟着溃兵冲进了叛军的阵地，脚底下全是死尸，他踩在一具叛军尸体上，脚下一滑，摔进了尸体堆里。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看见旁边一具大燕军官的尸体上，插着一把明晃晃的横刀。他把横刀拔出来，握在手里，继续冲。

叛军溃退了，唐军追了出去。王三追了一段，实在跑不动了，他坐在一堆尸体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甲胄，上面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也全是血。他不知道自己受了伤没有，只觉得很累，累得连眼皮都睁不开。

【郭子仪的捷报】

战斗结束之后，郭子仪进了中军帐。

帐里还留着严庄没来得及收走的东西。案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叛军的兵力部署和粮道走向。案角搁着一方砚台，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郭子仪在案前坐下来，让人拿了纸笔来，准备给肃宗写捷报。

他提起笔，蘸了墨，写下“臣子仪等顿首”几个字。写到战果的时候，笔尖停住了。

“斩首多少？”他问旁边的幕僚。

幕僚翻了翻各营报上来的册子：“回大帅，各营加起来，大概六万级。但有些尸体烧焦了，数不清，还有些掉进河里冲走了，没捞上来。实际的数，只会多不会少。”

郭子仪盯着纸上的空白看了很久。

六万。纸上轻飘飘的两个字，背后是六万具尸体，六万个破碎的家庭。他想起了灵宝山谷里被烧死、踩死的那二十万唐军，想起了那些被回纥人抢了东西、糟蹋了闺女的百姓，想起了哥舒翰在潼关城头哭的那天。

他搁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重新铺开一张纸，一字一顿地写道：

“臣子仪等顿首。香积寺、新店两战，仰仗圣上洪福，将士用命，斩首六万级，收复长安、洛阳。然，中原残破，十室九空，伏乞圣上速降恩旨，赈济灾民，安抚百姓。”

写完之后，他将笔搁下来，对幕僚说：“送走。”

【长安的哭声】

大军开进了长安城。

长安城里的百姓，在叛军的铁蹄下熬了一年多，终于盼到了大唐的军队。他们涌上街头，手里捧着热茶、胡饼，跪在路边，嚎啕大哭。有人在喊“皇上万岁”，有人在喊“郭大帅”，还有人在喊“大唐回来了”。

郭子仪骑着马从明德门进去，街道两旁的百姓跪了一地，有人哭有人喊万岁。郭子仪在马上抱拳还礼，一路走到了皇城根底下。他看见朱雀大街上的黄沙还是那个黄沙，两旁的槐树还是那个槐树，可街上的人比去年少了不止一半，好些铺面还关着，门上贴着安禄山时期的告示，字迹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回纥的骑兵跟在后面进了城。肃宗当初借兵的时候答应了条件：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归回纥。回纥人进了长安，先奔西市，再奔东市，把铺子里能搬的东西往麻袋里一塞，扛走。有人冲进民居，拽出年轻女子就往马上扔。大街上哭喊声震天，有人跪在地上求饶，被回纥兵一脚踹翻。

郭子仪进了城，看着这场景，脸沉得像锅底。他让人去找仆固怀恩，说你的人再抢下去，这长安城就完了。

仆固怀恩去跟回纥的将领说了几句。回纥人停了手，但已经抢到的东西没有交出来。

骨勒骑着马从西市穿过，看见一个老汉抱着个包袱蹲在街边发抖。老汉手里攥着半块胡饼，饼上沾了泥。骨勒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那面碎镜子，看了看，又揣回去，打马走了。

大唐的赤旗，重新插上了长安的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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