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邺城的风（上）

乾元元年，十月。长安。

李泌走后的这大半年里，长安城似乎找回了一点昔日的生机。

朱雀大街两旁的铺面重新开张了大半，虽然卖的货物大不如前，多是些粗布、旧铁器，偶尔有几匹从江南偷偷运来的丝绸，价格也贵得令人咋舌。西市的胡商少了一大半，波斯邸的废墟上长满了荒草，只有几个胆子大的粟特商人，在残垣断壁间搭了草棚，卖着劣质的马奶酒和发硬的胡饼。

大明宫的废墟清理了小半年，含元殿的脚手架拆了又搭，搭了又拆。由于国库空虚，连修宫殿的木料都要从终南山上现伐，进度慢得犹如老牛拉破车。但好歹，大唐的朝廷，总算从凤翔搬回了这座满目疮痍的都城。

然而，在这虚假的繁华之下，肃宗李亨的日子并不好过。

两京虽复，但叛军的主力并未被全歼。安庆绪逃到邺城后，收拢了残兵败将，死守不出。更要命的是，史思明带着范阳的八万精兵，在魏州一带虎视眈眈。大唐的江山，依然在风雨飘摇之中。

肃宗急于彻底平定叛乱，以正视听，也为向天下人证明自己这个“灵武自立”的皇帝，才是真正的中兴之主。他不顾连年征战、国库枯竭的现状，下了一道死命令：调集九路节度使的兵马——郭子仪、李光弼、王思礼、鲁炅、季广琛、崔光远、董秦、许叔冀、李嗣业，九镇大军合计六十万，对外号称百万，浩浩荡荡地开赴邺城，誓要将安庆绪一举剿灭。

【王三的甲】

朔方老兵王三，再一次被征召入伍了。

自去年香积寺大捷、收复长安之后，他领了几个铜板的赏钱，被遣散回了老家。可他那个所谓的“老家”，早在战火中被烧成了一片白地，老母亲饿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婆娘和娃儿至今下落不明。他在废墟里刨了几天，实在活不下去了，看到城门口军中的招兵告示，又默默地走回了营里。

军需官扔给他一套旧甲。这甲不知道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甲片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铁皮，边缘还沾着干涸的暗褐色血迹。

“就剩这一件了，爱穿不穿。”军需官眼皮都没抬，在册子上草草划了一笔。

王三蹲在营帐外头，用一块破布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那套甲。旁边一个新兵凑过来，看面相连二十岁都不到，身板单薄得像块门板，手里也抱着一套不合身的甲，连怎么系带子都不知道。

“老哥，你擦它作甚？明日就上阵了，擦了也是一刀的事。”新兵不解地问。

王三头也没抬，闷声道：“擦干净了，死了也体面。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看你穿得破烂，还以为你是饿死鬼，不给你投个好胎。”

新兵被他的话吓得缩了缩脖子。

“你叫什么？”王三问。

“李二。长安城外的。”新兵有些局促，声音都在抖，“先前在神策军里管草料的，这回打邺城，被编到步军营里来了。我连刀都拿不稳。”

王三停下手中的活，看了他一眼。那瘦弱的身板，细皮嫩肉的手，指节上连个茧子都没有，一看就是没杀过人的。

“刀都拿不稳，去邺城作甚？送死么？”

“我不来，官差就抓我阿娘。说我是逃兵，要砍我阿娘的头。”李二低下了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甲片上。

王三沉默了良久，叹了口气，将自己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横刀解下来，扔给李二：“拿着。刀柄缠了麻绳，不打滑。记住了，在战场上，别管前面有多少人，别管旁边死了多少人。你就盯着离你最近的那个贼兵，砍死他。砍死他，你才能活。”

李二接过刀，双手抖得厉害。

【没有主帅的大军】

六十万大军，在邺城城外五十里处扎下了连营。

营帐密密麻麻，绵延数十里，旌旗蔽日，炊烟如云。九路节度使各领本部兵马，互相不通声气。九座大营犹如九座独立的山头，各自为战。

肃宗为了防备武将拥兵自重，尤其是怕屡立战功的郭子仪和李光弼夺取兵权，竟然做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决定——不设兵马大元帅，只派了一个叫鱼朝恩的宦官，担任“观军容宣慰处置使”。

这鱼朝恩生得白白胖胖，面白无须，平日里在宫中只会揣摩圣意、溜须拍马。他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华贵锦袍，在一群甲胄鲜明的武将中显得极其突兀，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花孔雀。六十万大军，竟然要听从一个阉人的调遣。

中军大帐里，九位节度使齐聚一堂，气氛压抑得犹如暴风雨前的暗夜。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极旺，却暖不透这满帐的肃杀之气。

郭子仪坐在左侧首位，眉头紧锁。他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了，连年的征战让他越发苍老，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他看了看坐在帅位上的鱼朝恩，又看了看对面脸色铁青的李光弼。

“诸位将军，”鱼朝恩捏着嗓子，拿腔拿调地开口，“圣上的意思是，安庆绪那逆贼已经是瓮中之鳖。六十万大军齐发，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邺城淹了。不知哪位将军愿意打头阵？”

“鱼公公，”郭子仪拱手道，“安庆绪虽已穷途末路，但邺城城高墙厚，叛军困兽犹斗。且史思明在魏州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我等九路大军没有统一号令，若是各自为战，一旦史思明从侧翼杀出，我等必将首尾不能相顾。兵书云：‘上下同欲者胜。’如今九军各行其是，这仗怎么打？”

“郭将军的意思是，杂家不会打仗？”鱼朝恩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声音尖锐了起来。

“末将不敢。末将只是以为，应当设一位大元帅，统一节制九路大军。或者，先派轻骑截断史思明南下的必经之路，再图邺城。”郭子仪声音沉稳。

鱼朝恩冷哼一声，阴恻恻地扫了众人一眼，手里把玩着圣旨的卷轴：“圣上派杂家来，就是信得过杂家。圣上怕的就是有些武将，借着平叛的名头，把兵权攥在手里不肯放。六十万大军听一人号令，万一这人有异心，那是要重演安禄山旧事的。怎么，郭将军这是教圣上做事？还是说，郭将军想做这个兵马大元帅？”

这话极其诛心，甚至可以说是把刀架在了郭子仪的脖子上。

李光弼在一旁听得青筋暴起，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碗叮当响：“鱼朝恩！大敌当前，你还在这里玩弄权术！六十万人的命，不是给你拿来邀功的！”

“李将军好大的威风！”鱼朝恩一拍桌子，指着李光弼的鼻子骂道，“你若不服，咱们现在就回长安，去圣上面前评理！”

帐内剑拔弩张。王思礼、鲁炅等人赶紧上前把两人拉开。郭子仪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围城】

六十万大军，就这般在互相掣肘中，开始了对邺城的围攻。

漳水被引了进来，灌入邺城。城里的井泉全冒了水，叛军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但安庆绪早就在城里囤了够吃三年的粮草，叛军据城死守，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

唐军从四面八方攻城，但因为各军没有统一的号令，有时候郭子仪的部队在正面冲杀，两翼的军队却在按兵不动；有时候李光弼的兵已经攀上了城头，却因为没有援军，又被叛军硬生生地推了下来。

王三所在的步军营，被派去填护城河。他扛着沙袋，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李二就跟在他屁股后头，吓得直哆嗦。

“低头！低头！他娘的，你想让城上的箭射穿你的脑袋吗！”王三大吼一声，一把将李二按进泥水里。

话音刚落，一支弩箭“嗖”地一声，擦着王三的头盔飞了过去，钉在后面一个兵卒的胸口。那兵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在了血泊里，手脚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李二吓得尿了裤子，瘫在泥水里大哭，手里的刀也掉进了护城河。

“起来！哭管个屁用！刀呢！”王三一把拽起他。

“掉……掉水里了……”

王三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但也顾不上他了，扯着李二的领子，连拖带拽地把他弄回了战壕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和他们一起冲锋的几十个人，能活着回到战壕里的，不到十个。

【史思明的等待】

唐军在邺城下耗了几个月。从秋天一直耗到了冬天，又耗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六十万人马，粮草消耗是个天文数字。原本以为十天半个月就能拿下的邺城，硬生生熬成了一座绞肉机。

而在魏州，史思明正坐在大堂里，悠闲地喝着酒。

他的探马每天都把邺城外围的战况报回来。史思明听着唐军那些因为各自为战而错失的良机，笑得极其阴毒。

“大帅，邺城快顶不住了，咱们什么时候发兵？”部将请战。

史思明放下酒杯，摇了摇头：“不急。安庆绪那个废物，能多耗唐军一天是一天。唐军六十万人，没有主帅，犹如一盘散沙。等他们粮草耗尽，锐气尽失的时候，我等再杀过去，必能一战成擒。传令下去，全军准备，等邺城那边的唐军饿得连刀都拿不动的时候，我等便去收网。”

乾元二年三月。春风已经吹到了漳水河畔，但河边的寒风依旧刺骨。

王三蹲在营帐外，啃着一块硬邦邦的干饼，饼里掺杂着麸皮和沙子，咬一口硌牙。他看着远处邺城高耸的城墙，看着城头上那些被风干的唐军尸体，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老哥，你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李二缩在旁边，怯生生地问。

“打不完。”王三盯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那风不对劲。像是有大风暴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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