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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病中温柔，暗流涌动

冷无邪端着那碗已经有些发凉的汤，跟在环儿身后穿过冷府曲折的回廊。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连风都透着一股潮气。府里的下人们见了他纷纷驻足行礼，又在他走过后窃窃私语。

他听见有人在说：“冷公子居然主动去看三皇女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冷无邪充耳不闻，步伐却越来越快。环儿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最后在一处种满海棠的院子前停了下来。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匾，写着“海棠居”三个字。

“公子请。”环儿推开院门，侧身让路。

冷无邪跨进院子，一眼就看见正房的门半掩着，里头光线昏暗，飘出一股浓重的药味。那味道苦涩刺鼻，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病气，让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他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抬手推开了门。

房内光线极暗，窗户紧闭，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邱莹莹躺在床上，盖着两层锦被，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的脸烧得通红，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帕子，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浅又急。与两日前那个在街上活蹦乱跳、对着满城百姓立誓的女子判若两人。

冷无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走到床边，把汤放在床头矮几上，俯身去看她。她的眉头紧紧锁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嘟囔着什么，听不真切。冷无邪犹豫片刻，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烫。烫得吓人。

“怎么烧成这样？”他转头看向环儿，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环儿红着眼眶道：“那日从街上回来殿下就不太对劲，晚上开始发热。大夫说是惊风入体，又加上前几日晨练出汗后吹了风，风寒入骨，来势汹汹。药已经喝了两剂，可烧一直退不下去……”

“两剂？”冷无邪的目光落到床边小几上那只还冒着热气的药碗，“这不是还没喝？”

环儿“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是奴没用！殿下嫌药苦，怎么都喂不进去。今早好不容易喝了一小口，又全吐了出来。奴……奴实在没法子了……”

冷无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端起药碗，凑到唇边抿了一口。那味道确实苦，苦得舌根发麻，还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他放下药碗，沉吟片刻，对环儿说：“去取些蜜饯来。再烧一壶滚水，拿条干净的帕子。”

环儿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飞快地跑了出去。

冷无邪坐到床沿上，把邱莹莹额头上的湿帕子取下来，重新浸入凉水中拧干，再叠好放上去。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她。但邱莹莹似乎有所感应，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

“冷……无邪？”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块。

“是我。”冷无邪语气平静，“你发烧了。”

邱莹莹脑子昏昏沉沉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我是在做梦吗？冰雕公子居然来我房里了……”

“别说话。你烧得很厉害。”冷无邪把药碗端过来，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想扶她坐起来。邱莹莹浑身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冷无邪只好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另一只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药，送到她唇边。

“张嘴。”

邱莹莹看了一眼那勺黑乎乎的药汁，又看了一眼冷无邪紧绷的下颌线，忽然就笑了：“夫君……喂我吃药？”

“闭嘴，张嘴。”冷无邪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已经红了。

邱莹莹乖乖张开嘴，把药吞了下去。那味道苦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差点又吐出来。冷无邪飞快地从旁边拿起一块蜜饯，塞进她嘴里。

“含住。”

邱莹莹含住蜜饯，甜味慢慢化开，盖过了苦涩。她抬眼看向冷无邪，发现他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药碗，像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使命。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在现代，她是人人追捧的影后，可每一次生病，都只能一个人躺在冷冰冰的公寓里。助理忙，经纪人也忙，没人会像这样守在她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吃药。

“冷无邪。”她轻声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继续舀下一勺。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

冷无邪的手顿了顿。他没有看她，只说：“你是冷家的儿媳妇，死在冷家不好交代。”

“又说这种话。”邱莹莹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哄哄我？”

冷无邪把勺子送到她唇边：“喝药。”

邱莹莹乖乖张嘴。两人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一个苦着脸喝，一个面无表情地塞蜜饯。不知道过了多久，碗里的药终于见底了。冷无邪扶着她慢慢躺回枕上，又替她把被角掖好。

“睡吧。”他说。

“你什么时候来的？”邱莹莹却没睡，撑着沉甸甸的眼皮看他，“我让环儿别告诉你的，怕你担心。结果你还是来了。”

“你让一个丫鬟帮你瞒我？”冷无邪轻哼了一声，“她是冷家的下人，不是你的私奴。”

邱莹莹笑了笑：“是是是，冷家的丫鬟当然是冷公子的人。不过……你今天来得正好。”

“正什么好？”

“我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直在做噩梦。”邱莹莹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烧得水汪汪的眼睛，“梦见那天在街上，那匹惊马从天上落下来，把我踩在蹄子下。我拼命喊你的名字，可你听不见。”

冷无邪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在。”

邱莹莹眨了两下眼睛，似乎没听清：“什么？”

“我说——”冷无邪俯身，把她额头上滑下来的帕子重新扶正，“我在。所以不会让那匹马伤到你。睡吧。”

邱莹莹看着他，眼里的光渐渐柔和下来。她想笑，可眼皮实在太重了。最后她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冷无邪，你其实挺会照顾人的”，就沉沉睡了过去。

冷无邪坐在床边，没有马上离开。他看着她熟睡的脸，心里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没有了白日里的狡黠和张扬，显得格外脆弱。他伸出手，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是替她把被角又往上拉了拉。

“什么影后……”他低声道，“不过是个笨蛋罢了。”

环儿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冷无邪坐在床沿，右手隔着帕子覆在邱莹莹的额头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环儿惊得差点把水盆打翻。

冷无邪转头看了她一眼，迅速收回手，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水放下。再去请一趟大夫。今晚必须把烧退下来。”

“是。”环儿低头应下，放下水盆，快步出去了。

走到门外，她才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天爷啊，冷公子刚才看殿下的眼神，哪里还有半点冰山的样子？分明就是……就是那头被顺了毛的雪豹，又凶又温柔。

那日之后，冷无邪每天都会来海棠居。有时是辰时，有时是傍晚。每次来都只待小半个时辰，坐在床边，监督邱莹莹喝药。若她不乖，他就冷冷地看她一眼，也不说话，那眼神却比什么责备都管用。

邱莹莹起初还觉得新鲜，后来渐渐生出几分暖意。有一次她故意装睡，想看看冷无邪会做什么。结果这个男人在床边坐了整整一炷香，什么都没干，就只是坐着，偶尔伸手探探她的额头。最后他站起身，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塞回被窝里，转身走了。

邱莹莹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环儿在一旁偷笑：“殿下，冷公子他啊，就是嘴硬心软。这几天您没出门，府里谁不知道冷公子天天往海棠居跑？”

“行了，就你知道得多。”邱莹莹嘴上嗔她，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邱莹莹这场风寒拖了七八日才渐渐好转。她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但精神头恢复得不错。冷无邪依旧每天送汤送药，只是从送汤变成了送各种清淡的粥水。邱莹莹打趣他：“夫君这是把我当猪养呢？”

冷无邪看她一眼：“猪没你这么难伺候。”

“那夫君伺候得可还满意？”邱莹莹笑嘻嘻地凑过去。

冷无邪别开脸，不理她。

这几天里，外面的世界并不太平。邱莹莹虽然足不出户，但环儿每天都会把打听来的消息说给她听。据说她那日当街立誓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茶馆里的说书人把这段编成了故事，叫什么“三皇女当街示爱，冷公子芳心初动”，连宫里的贵人都偷偷派人出来听。民间对她的评价极高，都说三皇女英勇救孩童、深情待夫君，是皇女中的楷模。

这些传闻传到太子邱昭华的耳朵里，就不是滋味了。

“殿下，太子那边最近动作不小。”环儿压低声音道，“听说太子殿下派人去找了礼部的柳侍郎，好像要查冷家的什么旧账。还有，太子府上的几个门客被派去了城外，不知去做什么。”

邱莹莹靠在床头，手里剥着一个橘子，慢悠悠地说：“我这位太子姐姐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我在民间声望高，她当然坐不住。不过她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那殿下要不要做些什么？”环儿问。

邱莹莹想了想，笑了笑：“先不急。对了，冷无邪最近在忙什么？除了来看我，他每天闷在竹霜阁里做什么？”

环儿摇了摇头：“冷公子的行踪向来神秘，府里没人能打探到。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前日夜里，有个黑衣人从竹霜阁后墙翻进来，待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奴听守夜的婆子说，那黑衣人身法极快，一眨眼就没了。”

“黑衣人？”邱莹莹橘子剥到一半停了下来。她早就觉得冷无邪身上有秘密。这个男人不只是个冰雕公子那么简单。他在竹霜阁里究竟在做什么？那些黑衣人又是什么人？

“罢了。”邱莹莹把橘子塞进嘴里，沉思片刻，“等病好了，本宫自己去探探。”

又过了三日，邱莹莹终于完全康复。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竹霜阁。

这日清晨，她照例起了个大早，不过没有去厨房，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就是她晨练时穿的那套——头发高高束成马尾，不施粉黛，清清爽爽。她走到竹霜阁外，没有敲门，而是绕到后墙，找了一处矮一点的墙头，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若有人看到此刻的三皇女殿下正趴在墙头偷窥自己的夫君，怕是眼珠子都要惊掉下来。邱莹莹却毫不在意。她动作敏捷地翻上墙头，在墙檐上稳住身形，探头往院子里望去。

竹霜阁的后院她第一次来。院子不大，种着几丛矮竹，地上铺着青石砖。冷无邪正站在院中，手里握着那柄青霜剑，却没有舞动。他面前单膝跪着一个黑衣人，正在低声禀报什么。

邱莹莹把耳朵竖得老高，也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已经查到……在城西……春风楼……”

冷无邪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他沉默片刻，说了一句：“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你回去吧。”

黑衣人领命，身形一纵，如一只黑色大鸟般掠过墙头，消失不见。

邱莹莹看得目瞪口呆。这不就是武侠小说里的轻功吗？那个黑衣人居然真的能飞檐走壁！她想起环儿说的“黑衣人从后墙翻进来”，原来冷无邪真的在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看够了吗？”

冷无邪的声音忽然响起。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转过身，正仰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什么意外或恼怒，仿佛早就知道她在那里。

邱莹莹尴尬地笑了笑，索性大大方方地坐在了墙头上：“夫君好耳力。妾身以为藏得很好呢。”

“你的呼吸声重得三里外都能听见。”冷无邪道，“下来。”

“太高了，妾身下不去。”邱莹莹眨巴眼睛，装出一副可怜样，“夫君接我一下？”

冷无邪看着她。墙头离地大约两人高，对一个能徒手爬上去的人来说，下来并非难事。他心知她是故意的，却还是走到了墙下，张开双臂。

“跳。”

邱莹莹笑得眉眼弯弯，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冷无邪稳稳地接住她，但因为冲力，两人都踉跄了一步。邱莹莹趁机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

“夫君真可靠。”她在他耳边轻声道。

冷无邪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把她放到地上，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病好了就又开始闹。爬墙这种事，是一个皇女该做的吗？”

“皇女该不该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邱莹莹歪着头看他，“我很好奇，夫君大清早在院子里见什么客人。那人轻功那么好，是夫君养的暗卫？”

冷无邪眼神微冷：“这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我是你的妻子。”邱莹莹直视他的眼睛，“夫妻之间不该有秘密。”

“这世上哪有夫妻没有秘密？”冷无邪转过身，朝书房走去，“你身上就没有秘密吗，邱莹莹？”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邱莹莹心口。她愣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跟上去说：“我是有秘密。可我的秘密不会伤害你。夫君，你老实告诉我，你在查什么？是跟太子有关，还是跟柳家有关？”

冷无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柳家？”

“听环儿提了一嘴，说太子最近和柳侍郎走得近。”邱莹莹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语气轻描淡写，“柳家那位刁蛮小姐，那天在首饰铺子里一掷三百两。一个侍郎之女出手这么阔绰，要么是贪了，要么是……另有金主。我若是太子，绝不会和这样的人沾边。可太子偏偏主动找上门，说明柳家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什么东西值得太子自降身价？要么是钱，要么是……兵。”

冷无邪瞳孔微缩。他没想到邱莹莹病中不出门，仅凭环儿的三言两语就能分析出这么多。他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人，发现她比他想像中的更加深不可测。

“你猜得不错。”他沉吟片刻，说道，“柳家有钱，太子有势。两者结合，无非是为了养兵。太子殿下不甘心只做太子，她想更快一步。”

“谋反？”邱莹莹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兴奋。

冷无邪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邱莹莹凑过去看，是五个字：春风楼，柳家。

“春风楼是什么地方？”她问。

“京城最大的销金窟，也是最大的地下赌场。”冷无邪放下笔，目光沉沉地看向她，“柳家的钱，很多都流向那里。明面上是赌场，实际上是太子的钱袋子。我的人查了半年，才查到这一层。但春风楼背后有个极厉害的角色，所有的线索到了那里就断了。”

邱莹莹眼睛一亮：“所以你要去春风楼查探？”

“不是我去。”冷无邪看她一眼，忽然勾了勾唇，“是你去。”

邱莹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秘密吗？”冷无邪走近一步，低声道，“那就跟我一起去查。春风楼里有个规矩，女子需有男伴陪同方可入内。你与我扮作夫妻去赌一把。你是三皇女，整个京城认识你的人不少。但春风楼里多得是达官贵人，身份越高越不会被人盘查。”

邱莹莹笑了：“你早就计划好了？就算我今天不爬墙过来，你也会来找我？”

冷无邪没说话，算是默认。

邱莹莹兴奋地搓了搓手，像要上戏的女演员听到了一个绝佳剧本：“什么时候动身？”

“今晚。”冷无邪说着，从柜中取出一套男子的衣裳递给她，“到时候你穿这个。”

邱莹莹接过衣裳，展开一看，是一套月白色男装，料子极好，大小也合适。她挑了挑眉：“女扮男装？”

“春风楼只允许女子进入，但有些女子不便抛头露面，会扮作男子。这不稀奇。”冷无邪又取出一套黑色锦袍，自己走到屏风后去换。

邱莹莹抱着衣裳，抬头看了屏风上的人影一眼，忽然起了坏心。她蹑手蹑脚地绕到屏风旁，猛地探出脑袋——

“夫君，要不要妾身帮你更衣呀？”

屏风后的冷无邪只着了中衣，被她这突然一闯吓得手忙脚乱地抓起外袍往身上套，那张冷脸涨得通红：“邱莹莹！你给我出去！”

邱莹莹哈哈大笑，边笑边退出去：“好好好，我出去我出去。不过夫君啊，你腰上那颗痣生得真好看。”

“邱莹莹——！”

半个时辰后，两人并排出了冷府。冷无邪穿一身黑色暗纹锦袍，腰束墨色革带，面容冷峻，通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邱莹莹则换上了那身月白男装，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脸上被冷无邪不知从哪摸来的药水抹得微微发黄，还贴了半片假须。她往铜镜前一站，活脱脱一个清俊儒雅的富家公子。

“我这张脸就是扮男人也好看。”她得意地摸了摸下巴上的假须。

冷无邪扫了她一眼，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像小倌。”

“小倌？”邱莹莹瞪大了眼。她可是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怎么在冷无邪嘴里就成了小倌？

冷无邪不解释，转身走了。邱莹莹气哼哼地跟上去。

春风楼坐落在京城西南的烟柳巷深处。那一整条街都挂着红灯笼，莺声燕语不绝于耳。春风楼本是一间青楼，后来被神秘人买下，改成了赌场。如今它白天闭门谢客，入夜后便活了过来，门口停满车马，络绎不绝的都是衣冠楚楚的客人。

邱莹莹和冷无邪到的时候，春风楼门口站着一排迎客的侍者。那些侍者个个眉清目秀，显然经过精挑细选。他们见两人气度不凡，立即迎了上来：“二位贵客面生，是第一次来吧？请出示贵宾牌。”

冷无邪从袖中取出一块银色的牌子，在侍者眼前一晃。侍者的态度立时恭谨起来：“原来是银牌贵宾，请随小人来。”

邱莹莹小声问冷无邪：“你哪来的贵宾牌？”

“买的。”冷无邪言简意赅。

“厉害。”邱莹莹由衷赞叹。

两人被引进一楼大厅。厅内灯火通明，数十张赌桌一字排开，骰子声、牌九声、吆喝声震耳欲聋。赌客们有男有女，个个衣着华贵，神态各异。有的面红耳赤，有的面如死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金银与欲望交织的气息。

“先逛逛。”冷无邪低声说，“看看柳家的人在不在。”

邱莹莹点点头，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忽然，她的目光定在了角落里一张牌桌上。那里围了一圈人，桌上堆满了银票和筹码。坐庄的是个精瘦的中年女子，颧骨极高，双眼阴鸷，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坐在她对面的，赫然是那天在首饰铺子里遇到的柳盈盈。

柳盈盈今夜的打扮与那日截然不同。她不再穿红戴绿，而是一身暗紫色锦袍，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脸上不施脂粉，倒有几分冷厉。她面前堆满了筹码，似乎已经连赢了好几把，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那个就是柳盈盈。”邱莹莹压低声音，用下巴朝角落那边指了指，“她怎么会在春风楼？而且看她的样子，倒像是常客。”

冷无邪扫了一眼，低声道：“她不只是常客。她是春风楼明面上的东家之一。”

邱莹莹倒吸一口凉气。一个礼部侍郎的女儿，明面上是刁蛮小姐，暗中却是京城最大地下赌场的东家之一？这柳家，水远比她想得深。

“那我们还玩不玩？”邱莹莹问。

“玩。”冷无邪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既然来了，总得会会这位柳小姐。你替我下注。”

邱莹莹来了兴致：“你信我？”

冷无邪看她一眼：“你刚才不是说自己是影后？该会玩骰子吧。”

邱莹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影后和玩骰子有什么关系？不过嘛……她在现代拍过一部赌侠电影，为了那部戏专门跟职业老千学过几天。虽说不算什么高手，但对付一般的赌徒绰绰有余。

“包在我身上。”邱莹莹理了理衣襟，大步朝角落那张牌桌走去。冷无邪跟在她身后，像跟着一位主子爷的冷面侍从。

两人挤进人群，在柳盈盈对面坐了下来。柳盈盈抬眼一扫，没认出邱莹莹，只当是普通客人，冷哼一声：“今晚这桌的风水真不错，什么阿猫阿狗都来送钱了。”

邱莹莹微微一笑，也不气恼，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赌场如战场，风水轮流转。小姐既然运气好，不如让在下沾沾光。请。”

她做了一个“请开始”的手势，姿态从容。柳盈盈盯着她看了两眼，脸上的轻视收敛了几分。她也算识人无数，眼前这个“男人”虽然面生，但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贵气，绝非等闲之辈。

“玩什么？”柳盈盈问。

“骰子，三局两胜。比点数大小，点数大者胜。”邱莹莹说得轻描淡写，“一局一万两，如何？”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一局一万两，三局就是三万两。在座的虽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但一晚上出手这般阔绰的也不多见。

柳盈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好，本小姐就陪你玩。”

庄家递上两副骰盅，每副三枚骰子。邱莹莹拿起骰盅，在手里掂了掂。这骰盅的材质和手感与她当年练过的很接近。她看了一眼对面的柳盈盈，见她神色轻松，显然是个老手。

“请。”柳盈盈抬手。

两人同时摇起了骰盅。邱莹莹的手速极快，骰子在盅内旋转碰撞，发出密雨般的声音。她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听着骰子滚动的节奏。冷无邪站在她身后，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眼底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砰！”两人同时将骰盅拍在桌上。

全场屏息凝神。

邱莹莹缓缓揭开骰盅。三枚骰子都是六点，总计十八点。

“豹子！通杀！”围观的人惊呼起来。

柳盈盈的脸色变了变。她的骰盅揭开，三枚骰子分别是五、六、六，总计十七点。差了一点。

“第一局，在下侥幸赢了。”邱莹莹不卑不亢地接过庄家推来的筹码。

第二局，邱莹莹又摇出三个六，柳盈盈则只有十四点。众人已经看得目瞪口呆。这个面生的小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么把把豹子？

柳盈盈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她盯着邱莹莹，眼神从轻蔑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忌惮：“你出千？”

邱莹莹摊开双手，笑容无害：“众目睽睽之下，在下如何出千？柳小姐若是不信，可以检查在下的骰盅。”

柳盈盈当然不会当众检查。她咬了咬牙，把面前的筹码往前一推：“第三局，两万两。”

“好。”邱莹莹也推出一叠银票。

第三局，两人同时摇盅。这一次邱莹莹的手速慢了下来，骰子的声音也变得飘忽不定。她心中默算着点数，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笑。对面的柳盈盈则使出了看家本领，手腕翻动间带着一股巧劲，试图通过碰撞改变骰子落点。

“啪！”

两人再次扣盅。邱莹莹先开，三枚骰子分别是五、五、六，十六点。柳盈盈深吸一口气，猛地揭开自己的骰盅——六、六、六，十八点。

“本小姐赢了！”柳盈盈激动地站了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邱莹莹却不慌不忙地鼓了鼓掌：“柳小姐好手法。这一局在下输得心服口服。三局两胜，是在下输了。”

她站起身来，朝柳盈盈拱了拱手，带着冷无邪转身离开。围观的人群纷纷让开一条路。

“等等！”柳盈盈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声，“你到底是什么人？”

邱莹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一个路过的赌客罢了。柳小姐今夜赢得开心便好。后会有期。”

她迈步走出春风楼，脸上的假须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半。冷无邪跟在后面，沉默了一路，直到两人上了马车才开口：“你故意输的？”

“当然。”邱莹莹摘下假须，露出那张俏生生的脸，“我若三局全赢，柳盈盈今夜怕是要杀我灭口。赢两局输一局，既让她觉得我有本事，又不至于把我当死敌。接下来她一定会派人查我的底细。被她查到‘冷无邪夫人’这个身份，她才不敢轻易动我。”

冷无邪看着她，眼里的赞赏浓得快要溢出来。这个女人当真是个天生的好演员，连他都差点信了。

“还有，”邱莹莹竖起一根手指，“我第三局在她的骰盅上做了记号。她的骰盅里有机关。那副骰子是灌了水银的，平时摇出来是大，关键时刻可以翻面变成小。所以庄家那边有她的人配合。春风楼的水，深得很。”

冷无邪的脸色凝重起来：“灌水银的骰子……看来太子在春风楼下的注，不只是钱，还有别的。否则柳盈盈不会亲自坐镇。”

“夫君，我今晚帮了你一个大忙。”邱莹莹忽然凑近他，“你要怎么谢我？”

冷无邪不自然地往后靠了靠：“你想要什么？”

邱莹莹一本正经地说：“我想吃城南那家的冰糖葫芦。你明天买给我。”

冷无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的要求这般简单。他“嗯”了一声，别过头去，嘴角却微微上扬。

可就在这时，马车忽然猛地一晃，车外传来马匹嘶鸣之声。

“有刺客！”车夫的声音刚响起，一道寒光便“唰”地穿透了车帘，直取邱莹莹面门。

冷无邪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反手拔出腰间软剑，挡下了那一剑。刀剑相击，火花四溅。更多黑影从街道两侧的屋顶上跃下，将马车团团围住。

“一个不留。”黑暗中有人冷声下令。

冷无邪眼中杀意暴起，他把邱莹莹护在身后，低声道：“跟紧我。别乱动。”

邱莹莹死死抓着他的后衣摆，声音却出奇地冷静：“不用管我。你自己小心。”

冷无邪没回话，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

马车在夜色中剧烈颠簸，喊杀声震耳欲聋。而邱莹莹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脑子里闪过的却是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

这场面，好像她演过的武侠大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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