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姑娘要说媒

杨展回到家遇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被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强行说媒。

小姑娘先是毛遂自荐，说要给杨展当媳妇，见杨展看不上自己，便退而求其次，把那个叫黄杏儿的姑娘介绍给了他，说她长得“贼漂亮”，还说“保你喜欢”。

还别说，她真说成了。

起因是一支竹笛。

杨展是个落榜生，回到家后郁郁寡欢，闲人都不理半个。这天他偶然从电视里听见了《笑傲江湖》的笛子曲，不觉技痒，便拿出笛子吹了一曲。

还没吹完，却发现身边蹲了个小姑娘。

彼时，农场大院里的职工们都准备吃午饭，有电视机的家庭里也陆续飘出了《笑傲江湖》的打斗声。杨展吹完，长呼一口气，拿着笛子就要回家。

“叔，再吹一遍，好不好呀。”小姑娘叫了一声。

她叫花朵。

她才十一岁，穿一身背心短裤，脚上趿拉着红色的塑料拖鞋，一头男孩子样的寸头短发，双眼亮晶晶地盯着握笛的杨展。

杨展摇了摇头，扭头就走。花朵急了，伸手就将竹笛抢了过去。横在嘴上，却怎么也吹不出声音，反倒将口水弄得满管都是。

杨展伸手要把笛子拿回来，花朵不给，还一本正经地讨价。

“叔，你教会我，我长大给你当媳妇，行不行？”

杨展怔了一下，嘎嘎笑出了鹅叫声，笑声粗哑，唾沫星子喷到了小姑娘脸上。

花朵翻了个白眼，不服气地噘嘴：

“笑啥？我现在年纪小，再过几年不就长大啦？”

听得杨展又是一乐。

“等你长大，我都老了。”

花朵眼珠一转，伸出竹笛一指：“那我给你介绍一个，黄杏儿，黄医生家的闺女，长得贼漂亮了，行不行？”

杨展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

“黄毛丫头，男女之事你懂什么，赶紧回家吃饭去吧。”

花朵不满地哼了一声：“我怎么不懂啦，不就是亲嘴吗？谁不会呀！”

说着，仍不死心，小声嘟囔着，回家吃饭去了。

可回家不到十分钟，她抹抹嘴又一溜烟跑了回来，拽着杨展的胳膊摇晃：“再吹一会儿嘛叔。”

正是烈日当空，农场大院内人来人往，杨展不愿当众吹笛，花朵就拉住他往大院外的河滩方向拽。

“咱们去河边吹吧，那里没人，还凉快。”

滚烫的阳光直直砸落，两道短短的影子被印在脚下。花朵趿着拖鞋，蹦蹦跳跳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催促杨展跟上。

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脚后跟，杨展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事：

这个花朵是个早产儿，她的爹娘，是早年落户在此的沪上知青。当年大批知青返程，唯独他们，因为花冠亚让朱梅未婚怀了孕，生下了花朵，不符合回城条件，因此就在这里扎下了根。

或许是父母的基因不同，花朵比起农场大院里别的同龄女孩，格外大胆早熟。寻常家庭里十来岁的小姑娘，断然说不出“我长大给你当媳妇”这样直白的话。

但那句“黄杏儿贼漂亮”，却实实在在印在了杨展心里。

“贼漂亮”，有多漂亮？比田熙悦还漂亮吗。

田熙悦是他的高中同学。杨展曾偷偷给她塞过纸条，非但没有被接受，还被对方当众奚落，为此他还和班长打了一架，那可是他第一次向一个女生表白呀。现在想来，那真是个愚蠢且莽撞的决定。

“贼漂亮……”他想。

思绪纷乱间，两人已经来到了河滩。

因为天旱，这条河已经断流，河床里树影婆娑，芳草萋萋。河滩深处，一个姑娘正蹲在草丛之中，握着镰刀割草。她身后，一匹枣红色老马低着头，在慢悠悠啃食野草。

“黄杏——”

花朵没大没小的，远远便喊了一嗓子，并快步冲了过去。

“你割草喂兔子吗，怎么把马也牵出来了？”

黄杏儿抬起头，露出一张安静的脸，目光也顺势落在杨展身上，声音温温柔柔。

“我爹刚给它灌了药，让我牵过来吃点鲜草，调理下肠胃。你们两个，来这里做什么？”

花朵立刻炫耀地扬起了下巴。

“吹笛子呢，俺展叔吹得可好听了，你也听听吧。”

黄杏儿咧了一下嘴，视线淡淡扫过杨展手中那支竹笛，微微一笑，又蹲下割草。

只是这样的匆匆一瞥，让杨展心头猛地一跳，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骤然撞了上来。他双手不知怎么放了，只好煞有介事地走向红马，伸手理了理马颈上凌乱的鬃毛。

枣红马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心绪，转过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又低头继续吃草。

花朵在身后大声催促。

“叔，你快吹啊，让黄杏儿也听听，你看她是不是长得很漂亮？”

没等杨展开口，花朵又凑过去：

“杏儿姐，他嫌我年纪小，你做他女朋友吧，他笛子吹得可好听了。”

黄杏儿耳根唰地变红，急忙制止：“你胡说八道什么。”

话音落下，她拎起草篮，牵马就走，近乎落荒而逃。

花朵一脸不解，撇着嘴小声道：

“这人怎么这样，我明明是好心给她介绍男朋友。”

她转头，看见杨展还望着那道身影，便追问：“叔，你说，她是不是很漂亮？”

杨展缓缓点头。

“是很漂亮。”

花朵立刻指着自己鼻子：

“其实我也很漂亮，等我长大，肯定会比她还漂亮。就是我现在太小了，你看不上。”

杨展连忙打断她：“憋住，别再乱说话了。”

“我才没有乱说。”花朵不肯罢休，“要不你再等几年，等我长大，我一定嫁给你。”

眼看小姑娘越说越不着道，杨展不再接话，取出竹笛，将嘴唇印了上去。

笛声悠悠响起，可他的心神，还停留在方才黄杏儿割草的模样里。

浅蓝色短袖衬衫，蹲在及腰的野草间挥镰割草，看得出来，这个女孩细腰大臀，双臂皮肤瓷白细腻，一双杏眼湿漉漉的。方才对视那一瞬，她耳根泛红，握镰刀的手指骤然收紧。那一幕，已牢牢刻进了杨展的脑海里。

笛声随风飘出，不知道是不是乐曲声吸引了她，走出去一段距离的黄杏儿，忽然回过头，望了望河滩里的他们一眼。

就这一眼，就让接下来的笛音里，莫名增加了一丝轻快。

正午的太阳酷热蒸腾，热浪扭曲了远方的景物，唯独一缕清亮的笛音，穿过滚滚暑气，向着高空飘去。

谁也没有预料到，灾难，就在这一刻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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