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花朵被龙卷风吹到了空中

对面土岗那一座坟冢边上，先是起了一小股旋风。涡流不大，初时四处窜动，像是顽童在旷野间追逐打闹。短短片刻，便形成了一道风柱，风柱迅速扩大，旋转着，扭曲着，往来穿梭。

不到一刻钟工夫，那道土黄色的风柱便拔地而起，旋转着卷起草屑碎石，把岗下那几座种菜的塑料大棚一一掀翻，薄膜碎片漫天飞舞。

杨展最初只当是寻常旋风，可风柱膨胀的速度骇人，顷刻间化作一盘粗大的黄柱，蜿蜒着直上云霄。风声隆隆，如同万马奔腾，盘旋着，朝着河滩里二人所在的位置碾压过来。

杨展收了笛子，拉着花朵，怔怔地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乌云般的旋风，已经笼罩在了头顶上空，风眼骤然转向，直直朝着他们冲来。

“花朵，快跑！”

杨展大吼一声，伸手就要拽她，指尖刚刚伸出去，一股狂暴的吸力猛地爆发，花朵娇小的身子，一瞬便被风柱吞了进去。

仅仅一秒，风柱内部迸射出一道刺目的金光，如同激光，又似飘忽不定的鬼火。杨展只觉得脑门一阵尖锐的刺痛，螺旋般巨大的吸力再次狠狠一卷，连他整个人，也被拽进了那片翻滚的黄色风暴之中。

天旋地转，沙石打脸，额头的刺痛愈发清晰，意识在狂风撕扯之中开始模糊，他迅速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觉得身子在变轻，似乎要飘起来，同时也听到了花朵的惊呼声，可惜只听到了半句，就被呼啸声吞没。他想伸手抓住她，可她已被卷到高处，他够不到。

飞速旋转的树叶草屑打人的脸，使他睁不开眼睛，混沌中他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傻孩子，终于等到你了，跟我走吧！”

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上浮，眼看着也要被卷上去，此时的他脑中“倏”地一亮，忽地伏地卧倒，双手深深地插入土中——

他两手紧紧抓住地上的茅草，把头抵在地上。那风肆虐着把他围在中间，最终却没有把他卷起来，只好呜呜吼着，打着旋儿，慢慢往远处盘旋而去——

风跑了，小河边安静下来，杨展爬起来，望着龙卷风远去的方向，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衫——他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近距离见过这样的旋风。那风柱里的金光，像一盏诡异的鬼火，阴森森罩在头上，他隐约觉得，这不应该是普通龙卷风该有的东西。

那一句“终于等到你了，跟我走吧”，也像幽灵的音符，缠绕在脑中，挥之不去。

这是什么声音，从哪里发出来的，要我跟他到哪里去，他为什么要等我？

还“终于等到你了”，说明他已经等了很长时间，几年？几十年？还是几百年上千年？他究竟是谁？

农场上空的炊烟还在，邻居家的狗还在叫，可那个刚刚还在他身边听他吹笛子的小丫头片子，就这么被卷向空中，向远处飘然而去。

此时此刻，牵马㧟篮并未走远的黄杏儿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她怔了几秒，忽然失声叫道：“快去叫人呀——”

她手里牵着的枣红马也仰头嘶鸣，并挣脱她的手，向杨展跑来。

杨展并没有叫人，因为已来不及。他看枣红马向他跑来，也快步迎上去，抓住缰绳，翻身上马，向那风柱追去。

枣红马四蹄翻飞，踏起一溜尘烟。他要追上那风柱，追上花朵，他不能让花朵凭空消失。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与马蹄踏地的闷响，杨展的心如响鼓，“咚咚”地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那风柱似乎也有了灵性，高入天际的身躯微微一顿，在原地旋转起来，仿佛在等着他。

黄杏儿的声音被甩在身后：“你疯啦！快回来叫人呀——”

可杨展没有回头。他只有一个念头，花朵不能丢，她才十一岁，人生还没有开始，她不能就这样凭空没了。

风柱越转越低，贴近他时竟发出一种奇异的蜂鸣，像是某种古老乐器的残音，又像一个男人的浅语低吟。

杨展心头一震——这声音，竟与《沧海一声笑》的音调隐隐相合！

他隐约记起，就在风起的前一刻，他正吹到那首曲子最轻快的一段。而花朵最后一次催他：“再吹一遍嘛！”——那时，风还没有来。

难道……是我的笛声引来了风暴？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竹笛还在。可此刻他已无暇多想，那风柱忽然裂开一道口子，金光如丝线般缠住枣红马的前蹄。枣红马猛地扬蹄立起，昂首长嘶，杨展险些被掀下马背。

就在这刹那，他看见风眼高处盘旋着的小小身影——赤脚凉鞋，背心短裤已被吹掉，在上空盘旋舞动的，是一具一丝不挂的女童裸体！

“花朵——！”他吼出声，声音撕裂如出鞘的尖刀，直直地刺进风眼。

那一瞬，风中传来极细微的一声“叔……”，带着哭腔，又立刻被吞没了。

杨展咬着牙，抽出竹笛横在唇边，深吸一口气，用力吹出《沧海一声笑》的第一句音符。

如果这风是因他的笛声而起，他就要用笛声把它扩至最大，大至消除——

笛声乍起，天地为之一静。

那旋转的风柱竟缓了一瞬，金光微微颤动，如同水面投入石子泛起的涟漪，由刺目转为柔和，似在回应他的旋律。

杨展不再恐惧，瞪大双眼，只将全部心意灌入笛中。

笛声越来越稳，越来越柔，不再是江湖豪情，而是少年心中最初那一抹温柔的悸动。这悸动不是对黄杏儿的怦然心动，也不是对田熙悦的执念淡然，而是为了那个说着“我长大一定给你当媳妇”的黄毛丫头。

风柱终于停止旋转。

金光缓缓收拢，化作一道细长的光带，轻轻卷住花朵的身体，将她送出风眼，飘然落下。

杨展飞身下马，冲上前一把接住。小姑娘全身赤裸，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嘴里喃喃：“叔……我看见了好多星星……还有个人叫我太真……”

“叫你太真？太真是谁？”急切间杨展并没有想出这个名字出自哪里，他看花朵全身赤裸，赶快脱下自己的上衣给她套上，紧紧搂住她，嗓音沙哑：“别怕，有我在。”

花朵“哇”地一哭出来：“我看到那个女人在向我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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