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没油的疯子

农机站那把火烧到天快亮才灭。

苏砚回坡地的时候，三号棚的补光灯刚换成日光模式，林野正蹲在苗床边上拿小镊子给苗根松土，看见她进来抬头问了句：“听说把人家油库点了？”

“点了。”苏砚往棚里的折叠椅上一坐，浑身的酸土味和柴油烟味混在一起，呛得林野连打了两个喷嚏。

“那老锉不得气疯了？”

“气疯是肯定的。”苏砚把面罩摘了扔旁边，“疯归疯，没油他跑不起来。你这边苗怎么样？”

“三十管全活，新扩的那批根系已经扎稳了，再有个四五天就能往外围移栽。”林野拿镊子指了指棚外新翻的那片地，“陆组长带人把外围酸土改良了两亩，要是不出岔子，月底之前能扩到五亩左右。”

苏砚在心里算了算。五亩地，按耐酸麦的产量，够据点吃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又能再扩一批，滚起来就好办了。

“老锉那边有动静没有？”她问。

“陆组长在盯着呢，暗哨刚换过班，说农机站方向天亮前有车往外跑，就一辆，没往咱们这边来，往北跑了。”

苏砚皱了皱眉。往北跑——北边是荒沙区，没什么像样的聚居点，老锉的人往那边撤干嘛？

她洗了把脸就去了主控室。陆沉靠在监视屏前面，旁边搁着半碗没喝完的糊糊，看样子也是一夜没睡。见她进来，陆沉把屏幕往她那边偏了偏：“天亮前从农机站出来一辆车，往北跑了大概十几公里，停在一个废弃的气象站里头。车上我数了一下，大概七八个人。后面再没车出来了。”

“老锉在气象站里？”

“八成是。农机站那边火烧完之后，残余的人好像散了。疤七说的那两拨外援一觉醒来发现油没了、车烧了，当场就跟老锉的人吵了一架，然后各自往东和往北撤了。老锉手里剩下的死忠不多，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个，跟着他撤到气象站去了。”

苏砚想了想：“农机站那边还留了多少人？”

“留了大概七八个，守着烧剩下的破烂。我看他们白天一直在翻东西，可能是想看看还有没有没烧掉的油桶。”

苏砚冷笑：“烧成那样还能翻出什么来。老锉把主力缩到气象站去，说明他怕我们再打他一次。气象站那个位置——”她凑到屏幕前看了看，“四面开阔，只有一间主楼和两个小仓库，不好藏人，但也好守。他选那个地方就是告诉我们：你再来我就跟你明着干。”

“他还剩多少油？”

“气象站里没有储油罐，他那辆跑路的车估计也就够跑个单程。老锉现在手里没油、没外援、手底下就十来个人，比我们刚来废土那会儿强不到哪去。”陆沉把糊糊碗推开，“不过他那人记仇，现在是缩着，过阵子缓过劲来还得找麻烦。”

苏砚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腿跷到桌沿上：“那你觉得我们现在是该趁他病要他命，还是先晾着他？”

陆沉想了想：“晾着。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是苗在长、地在扩，一天比一天强。老锉缩在气象站里，没吃没喝没油，手底下的人熬不住早晚得跑。我们要是现在去打他，他走投无路跟你拼命，反而划不来。”

“你倒是越来越精了。”苏砚笑了一声，“不过你说得对，晾着比打强。但晾也得晾出个样子来，不能让他觉得我们怕了他。让安防组把巡逻范围往西推两公里，推到他气象站门口去，天天转一圈，不进去，就让他看见。他手底下那些人一看我们天天在门口溜达，自己就先慌了。”

陆沉点头：“这个可以。另外我让林野把扩繁苗里长势最差的那几管挑出来，摆到西侧围栏边上，故意让远处能看见。”

“干什么？”

“老锉不是惦记我们的苗吗？让他看看，我们苗多得都往外摆了。他手里没粮没油，底下人看了怎么想？”陆沉说得不紧不慢，“这叫攻心。”

苏砚看了他好几秒，忽然笑了：“陆沉，你以前在实验室里是不是也这么蔫坏？”

“以前顶多想想怎么骗经费。”陆沉站起来把碗收了，“现在骗的是活路，不一样。”

两人正说着，副手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个脏兮兮的布包：“苏队，岔路口那边捡到的，灰牙的人撤走的时候落下的。里头有几张纸，你看看。”

苏砚打开布包翻了翻，里头是几张潦草的手绘图，画的是周边几个据点的分布和兵力估算。其中一张纸角上还写了行小字，歪歪扭扭的：“老锉说打完东边那个绿棚子就去打南边的水站。”

苏砚把纸往桌上一拍：“老锉惦记的不光是我们。南边水站、东边林场，他都想吞。怪不得他能叫来两拨外援，这是拿别人的地盘许诺好处拉人入伙。”

“那他现在缩在气象站里，南边水站和东边林场知不知道这事？”陆沉问。

“不知道。”苏砚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但我们可以让他们知道。灰牙的人落在我们手里，老锉的布防图也捏在我们手里，我们把这些东西往南边水站和东边林场一送，告诉他们老锉要打你们，你们自己掂量着办。水站和林场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十号人，他们要是联起手来防老锉，老锉别说打我们了，自保都难。”

陆沉听完琢磨了一下：“送东西的人得靠谱。别去了被人当灰牙的探子给扣了。”

“我去。”苏砚说，“顺带把疤七带上。他给老锉跑了这么多年腿，南边水站和东边林场的人八成认识他。让他当面说老锉怎么打算盘的，比我们空口白牙去说管用。”

“疤七肯去？”

“由不得他。”苏砚把布包重新系好，“他跟老锉已经撕破脸了，老锉那边他回不去，不跟我们站一边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而且——”她顿了顿，“他那外甥还在老锉手里，他巴不得有人帮他把外甥弄出来。南边水站和东边林场要是联起手来压老锉，老锉扛不住的时候拿外甥换条活路，疤七的目的就达到了。”

陆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去可以，但得带够人。南边水站我听说管事的是个老太太，脾气不太好，带少了人她觉得你没分量，带多了她觉得你上门逼宫。三四个，不多不少。”

“你连水站管事的是老太太都知道？”

“上个月去找野生耐酸藓的时候路过，跟她手下人聊了两句。”陆沉说，“那老太太姓孙，以前是北边工区的技术员，净水那一套她门儿清。人硬气，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你跟她说话别绕弯子，直来直去她反而高看你一眼。”

苏砚把陆沉说的记在心里，当天下午就带着疤七和三个安防队员往南边水站去了。临走前嘱咐陆沉看好坡地，又让副手盯着气象站方向别放松。

“五天之内我回来。”苏砚跨上电摩，回头看了陆沉一眼，“万一老锉这五天里抽风来打你——”

“我就缩着不打。”陆沉接过话，“把三号棚护好，等你回来。”

“对。”苏砚把面罩拉下来，“缩着不丢人，苗保住了才丢不了人。”

电摩往南驶进霾雾里，坡地上剩下陆沉和一群安防组的人。远处三号棚的补光灯准时亮起来，绿光透出油布缝，在灰扑扑的废土上格外扎眼。陆沉站在坡地边上望了一会儿，忽然对旁边的林野说：“把外围苗床的遮阳网再拉开一点，让远处看得清楚些。”

“这不暴露目标吗？”

“就是要暴露。”陆沉笑了笑，“让气象站那帮人看看，我们苗多得往外摆，他们连油都加不起。这仗不用打，气也气死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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