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老锉

老锉的回复比苏砚预计的慢了半拍。

约好的交换时间过了一天，岔路口没人来。疤七在禁闭间里蹲着，伙食照给，水照喝，就是没人搭理他。他头半天还端着，说老锉肯定会派人来；到了第二天中午，他自己开始扒着门缝问安防组的人：“你们苏队呢？我能不能跟她聊聊？”

苏砚拖到傍晚才去见他。

禁闭间其实就是工具棚隔出来的半间，一张旧行军床，一个水桶，墙角搁着半卷草纸。疤七坐在床上，手铐摘了一只，另一只扣在床腿上，活动范围刚好够到水桶和饭盆。

“想聊了？”苏砚搬了个马扎坐对面。

疤七搓了把脸：“老锉不会来换我了。他那人我最清楚，用得上你的时候什么都好说，用不上你了你死外边他都嫌你晦气。我外甥他可能还惦记惦记，毕竟是他外甥，我算个屁。”

苏砚没接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我跟你交个底。”疤七压低声音，“老锉压根没打算跟你们谈条件。他派老吴来，就是做样子给我外甥看的，意思是‘你舅我尽力了’。其实他这两天一直在收拢人，不光他自己那三十来个，还从东边和北边叫了两拨散兵游勇过来帮忙，说是打下你们据点之后净水滤芯和苗对半分。”

苏砚问：“现在拢了多少人？”

“我没亲眼见，但按他办事的习惯，两拨外援加起来至少二十个，加上他自己的人，五十出头。”疤七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个人，两辆车加那辆皮卡，真要压过来，你们那点人扛不住。”

苏砚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五十个人，比她之前估的多了一倍还多。老锉这是不打算小打小闹了，他要一口气把据点吞掉。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放你走？”

疤七摇头：“我走不了，老锉不换我，我回去也是个死。我外甥估计也被他扣着当人质了。我跟你说这些，是求你别把我当老锉的人看。老锉那人不值得跟，他手底下那帮人有一半是被他裹挟的，真正死心塌地跟他干的也就十来个。”

“你想让我用你？”

“我知道老锉怎么布阵。”疤七往前探了探身子，“他每次带人压地盘，都是把外援放前面当炮灰，自己的人压后面督战。车队到了地方，先围三面留一面，逼对方从留的那面跑，他提前在那面埋好人，等你一跑就兜头打。他打北边工区那回就是这么干的，对面二十来号人跑出来一半，全被他兜在沟里收拾了。”

苏砚听完没急着表态，站起来说：“我再想想。”

回了主控室，她把情况跟陆沉说了。陆沉听完，问了句：“你觉得疤七的话能信几分？”

“他说的布阵方式跟我猜的差不多。”苏砚在桌上铺开地图，“老锉人多，他不会围死我们，围死了他损失大。他会留口子让我们跑，然后在路上设伏。我们要是真跑，就中计了。”

“那就不跑。”陆沉说，“但五十个人压过来，我们这点人正面守也守不住。”

“所以不能等他压过来。”苏砚的手指在地图上农机站和据点之间来回划，“他说收拢了两拨外援，这些人从东边和北边过来，到农机站集合。集合需要时间，少说两三天。这两三天里，老锉自己的本部人马还在农机站。如果我们趁外援还没到齐，先打他农机站呢？”

陆沉看着她：“你疯了？三十个人守的农机站，你带多少人去打？”

“不打正面。”苏砚说，“疤七刚才有句话提醒了我。他说老锉手底下有一半是被裹挟的，真正死心塌地的也就十来个。如果我们在夜里摸到农机站外围，把老锉那辆柴油皮卡给点了，再把柴油桶给炸了，他那五十个人靠什么跑？靠什么追？没油的车队就是一堆铁疙瘩，外援一看没油拿不到好处，自己就散了。”

陆沉琢磨了一下：“你是说打他的燃料，不打人？”

“对。他那辆皮卡和十几桶柴油是命根子，没了油他连农机站都出不去。而且我们打完就撤，不跟他的人照面，伤亡风险小。”苏砚在农机站位置画了个圈，“疤七熟悉农机站的布防，他知道柴油桶码在哪、皮卡晚上停哪、哨位怎么排。让他带路，我们出人，干这一票。”

陆沉沉默了一阵：“疤七带路，你信得过？”

“不全信。但他没得选。老锉不换他，他回去就是个死，他只能跟着我们赌一把。”苏砚顿了顿，“不过我会让人全程盯着他，他要是敢耍花样，当场摁住。”

事情定下来之后，苏砚连夜去跟疤七谈了条件：他带路指认农机站的燃料存放点和哨位分布，苏砚的人完成破坏之后，放他走，不交给老锉。疤七犹豫了半分钟就点了头，还主动补了一条：“皮卡钥匙在老锉自己身上挂着，每天晚上搁他睡觉的棚子里。你们不用管钥匙，把油桶点了皮卡自己就废了，柴油机没油跑不了。”

第二天白天，苏砚让副手又跑了一趟农机站方向远程侦察，确认了疤七说的几个点：站内西墙根底下多搭了一个棚，里头人影进出频繁，看着像新来的外援；柴油桶从原来的十几个增加到二十来个，码在储罐底座旁边；皮卡停在站内东北角，晚上确实不动。

入夜后，苏砚带了八个人出发，疤七戴着手铐跟在她旁边，由两个安防队员一左一右夹着。陆沉送到坡地边界，拉住苏砚胳膊低声说：“出了岔子就撤，别恋战。”

“放心。”苏砚拍了拍他手背，“这回打的是油，不是人。火一点就跑，他们追不上。”

八个人加一个疤七，分乘四辆静音电摩，从南边绕了一大圈，多跑了十几公里才摸到农机站东南方向的酸灌木林里。夜里两点，站内大部分灯都灭了，只有西墙棚子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充电灯，里头传出喝酒划拳的声音，听着人不少。

疤七蹲在灌木丛后面，指着站内给苏砚比划：“柴油桶在储罐底座东边，皮卡在东北角。哨位两个，一个在大门口，一个在皮卡旁边。大门口那个好对付，绕后摸掉就行。皮卡旁边那个得小心，老锉安排的都是心腹，警觉性高。”

苏砚观察了十几分钟，确认疤七说的跟现场对得上。她让副手带两个人绕到大门外侧，等信号摸哨；自己带三个人从东南角塌墙缺口摸进去，直奔柴油桶；疤七和剩下的人留在灌木丛里等。

“摸哨的动手之后，我这边就开始点桶。”苏砚对表，“三分钟之内撤出来，不管点没点完，听到我吹哨就走。”

夜里两点二十，副手那边先动了。大门哨位被摸掉之后，苏砚带人从塌墙缺口钻进去，贴着储罐底座的阴影摸到柴油桶旁边。桶是塑料的，码了两层，旁边搁着几根旧油管。她掏出事先备好的燃烧棒，拉开引信往桶堆缝里一塞，又让队员把另一根塞进皮卡油箱口。

“走。”

燃烧棒烧了十几秒才引燃柴油，等苏砚带人撤到塌墙外面的时候，身后“轰”一声闷响，柴油桶烧起来，火苗蹿得比围墙还高，黑烟滚滚往上翻，映得半个农机站跟白天似的。皮卡那边也着了，火从油箱口往外喷，烧得车头塑料件噼啪作响。

站里顿时炸了锅，喊叫声、脚步声、水桶碰撞声响成一片。苏砚没回头，带着人往灌木丛方向跑，跟疤七他们会合之后立刻撤，四辆电摩散开跑，约好回程路线各走各的，不聚在一起。

苏砚骑出去两公里多，回头看了一眼，农机站方向火光冲天，浓烟在霾层底下铺了一大片，隔着老远都能看见。她放慢车速，掏出通讯器给陆沉发了条简短消息：“点了。火很大。撤。”

陆沉秒回：“收到。坡地这边看见烟了。”

苏砚把通讯器收好，继续往东骑。疤七坐在她后座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团火，忽然说了句：“老锉这回得疯了。”

“疯就疯。”苏砚拧了把油门，“没油的疯子追不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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