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假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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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第二天到库房的时候，门是开的。

他走的时候锁了门，锁孔里留了铜钥匙拧过的划痕，阿福也没钥匙。沈砚在门口站了一瞬，没急着进去，先低头看了一眼门槛。门槛上有灰，灰上两道鞋印，一进一出，鞋底纹路粗，像是官靴的底子。

库房里看不出翻过的痕迹。桌椅原位，柜子锁着，表面看跟昨天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砚走到自己桌前，开了桌下柜子的锁。三本旧册还在，按他昨天的顺序摞着。他抽出最上面那本乾隆十九年的，翻到中间夹竹签的那一页。

竹签还在。

但他做了个小动作——昨晚走之前，他把三本册子摞好之后，在最上面一本的封皮和第二页之间夹了一根从阿福扫帚上抽的细棕丝，棕丝两头翘着，关门的时候门风一吹就会移位。现在这根棕丝平贴在页面上，两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有人把册子拿出来翻过，放回去的时候棕丝被压平了。

沈砚把册子放下，又检查了另外两本。乾隆二十年的册子，封皮脊上有一道新的折痕，像是被人从中间翻开过又合上，手法不够顺，纸面吃了一道暗印。

他没有说话，坐下来，把三本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乾隆二十一年秋季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总页还是那一页，字迹还是周德贵的。但总页和它后面那张分目散页之间，多夹了一张纸。纸色比册页新，边缘裁得整整齐齐，纸上写着一行字：

“乾隆二十一年秋季黄埔口解送，实收足银，无损耗冲抵。”

沈砚把这张纸抽出来，对着窗口的光看。纸是算房用的格目纸，纤维粗，对着光能看见帘纹。库房的旧册用的是毛边纸，两种纸放在一起，颜色差别不大，但帘纹对不上。这张纸是后来夹进去的。

更要命的是纸上的字。字迹是仿周德贵的，但仿得不够像。周德贵写“黄”字，草字头收笔往下顿，这张纸上的草字头是平的。周德贵写“银”字的最后一捺往上挑，这张纸上的捺往下拖。

沈砚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左下角有一小块墨渍，形状像颗豆子。周德贵从来不把墨沾到纸背——他的签押都是一笔落定，不按墨。

沈砚把这张纸折好，收进衣襟内层，和那四张纸放在一起。然后他坐下来，泡了壶茶，等。

阿福来得比平时晚了一刻钟，进门时脸上带着点慌。

“沈库书，门口那卖肠粉的老陈说，昨天散值之后看见周书吏从库房这边出来，天都黑了。”

“知道了。”沈砚给他倒了杯茶，“先坐。”

阿福坐下来，喝了一口，眼睛还在往库房四处扫。“册子没事吧？”

“有事。”沈砚把那壶茶往阿福面前推了推，“但不是坏事。”

阿福没听懂。

沈砚没有解释。他起身走到库房门口，把两扇门都推到最大，让外面的人能看见库房里头。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边，翻着库房的日常流水册，一页一页看，像是在核日常账。

等到巳时前后，廊下的人多起来了，各房的人来回走，算房的库算书端着砚台去签押房送件，分口的丁役推着小车往库房送这一旬的杂项单。沈砚合上流水册，站起来，跟阿福说了一句：“去签押房，跟陈大使说库房有旧册的急事要报。”

阿福拔腿就走。

沈砚回到桌前，把那三本旧册搬到库房正中间的长案上，按顺序排好，翻开到乾隆二十一年秋季那一页，上面还夹着那张假页。他没有把假页抽走。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陈敬堂来了。步子比平时快，后面跟着阿福。陈敬堂进门看见库房门大开、长案摆正中、三本旧册摊开着，脚步就慢了。

“怎么回事？”

“陈大使，昨晚有人进了库房。”沈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廊下经过的人能听见，但不会觉得他在喊，“旧册被翻过，有一页被换了。”

廊下走动的脚步声顿了一下。有人在门口停了一拍。

陈敬堂脸沉下来，回头看了阿福一眼，阿福赶紧把门带上，只留了一条缝。

“说清楚。”

沈砚把那根棕丝和册脊上的折痕指给陈敬堂看。然后把那张假页从册子里抽出来，放在案面上。

“这张纸夹在乾隆二十一年秋季的总页和分目之间。内容是‘实收足银，无损耗冲抵’——跟分目上的记载正好反着。分目上记的是‘损耗冲抵五十一两四钱’，这张纸上写的是没有冲抵。”

陈敬堂拿起假页看了，翻过来看纸背的墨渍，又对着窗口的光看帘纹。

“假页。”他的语气很平，但眉毛拧着。

“纸是算房的格目纸，字是仿周书吏的笔迹，但仿的人没仿像。”沈砚说，“另外，这张纸要是留在册子里，将来谁翻到乾隆二十一年这一页，看到的会是‘无损耗冲抵’。那这一页就成了一张清账。总页上的积余数目就没有问题，差额也就没有人去追了。”

陈敬堂把假页放下来，盯着沈砚：“你在跟我说是周德贵自己往册子里塞假页？”

“陈大使，”沈砚说，“我没有说是谁。我只说有人进了库房，夹了一张假页。至于这张假页是对谁有利的，陈大使比我清楚。”

陈敬堂没有立刻接话。他在长案边坐了下来，把三本旧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问了一句：“昨晚走的时候，你锁了门？”

“锁了。阿福也看见了。”

阿福在旁边使劲点头。

“门锁没有撬痕。”陈敬堂说。

“是。”沈砚说，“钥匙除了我和陈大使，只有库房旧档的备用钥匙。那串钥匙挂在签押房后墙的铁钉上，各房的书吏去签押房回事的时候都看得见。”

陈敬堂的眼神变了。他看了沈砚一眼，那意思很清楚：你把范围画到签押房了。

沈砚没有退。“陈大使，我今天叫您来，不是告状。是这张假页如果我不报，将来出了事，陈大使会以为是我夹的。我不背这个。”

这句话说完，库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陈敬堂的手指在假页上敲了两下，然后站了起来。

“阿福，去把周德贵叫来。就说是旧册的事，让他马上到库房来。”

阿福看了沈砚一眼，沈砚点了一下头，阿福才跑了出去。

周德贵来得不慢。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惯常的不紧不慢，看到长案上摊着旧册和那张假页，他的步子顿了一拍——很短，短到陈敬堂可能没注意到，但沈砚看见了。

“陈大使，您找我？”

“周书吏，你过来看看这张纸。”陈敬堂把假页推过去，“乾隆二十一年秋季的，夹在总页和分目之间。你看看是不是你的字。”

周德贵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看完之后把纸放回案上，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字。有人仿的。”

“仿得像不像？”

周德贵又看了一眼。“仿得粗。草字头的笔顺不对，银字的收笔是平拖的。我写银字，最后一捺往上挑。”

陈敬堂点了点头，转向沈砚。

“沈砚，你昨晚发现册子被翻过，为什么没有连夜报？”

“因为我昨晚不确认翻了什么。今天早上核了一遍，才知道多了一张假页。”沈砚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陈敬堂，没有看周德贵，“另外，我想看看这张假页上的内容是对谁有利的。如果是冲着我来的，我报得越早，对方越容易把水搅浑。我坐在这里等陈大使来，是因为库房门打开着，廊下来往的人都看见了我没动册子——假页是从原位置抽出来的，我手里有原样。”

周德贵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沈砚看见了。

陈敬堂看着这一幕，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把假页折好，揣进自己袖袋里。

“这件事我来处理。旧册暂时封存，沈砚，你把三本册子锁进我签押房的铁柜里，钥匙我拿着。旧册的事核到这里为止，不要再往下核了。”

沈砚应了一声。

周德贵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陈敬堂叫住了他。

“周书吏，库房的备用钥匙从今天起换地方挂。挂到我签押房里面。”

周德贵的背僵了一瞬。“是。”

他走了。

库房里只剩沈砚和陈敬堂。陈敬堂把三本旧册收起来，抱在怀里，走到库房门口时停了一下。

“你今天这件事，做得不算漂亮。”

沈砚没有反驳。

“但做对了。”陈敬堂说，“你没把假页抽走，让所有人都看见了原样——这一手比抽走强。抽走了你就说不清了。”

他抱着册子走了出去。

阿福凑到沈砚身边，声音里带着没压住的兴奋：“沈库书，周书吏这回是不是完了？”

“没完。”沈砚坐下来，把桌上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陈大使把旧册收走了，意思是不让我再碰。假页的事他压下来了，不会公开罚周德贵。但周德贵从今天起碰不到库房的钥匙，这就是陈大使给他的罚。”

“那咱们手里还有东西吗？”

沈砚从衣襟内层把那四张纸抽出来，在桌面上摊开。核账底稿、旧册积余对照、差额数、周德贵抄总页的记录。加上今天这张假页的抄本——他刚才趁陈敬堂抱走旧册之前，已经把假页上的内容和纸背墨渍的位置抄在了第四张纸背面。

“东西在精不在多。”他把纸收好，“这五张纸，够用了。”

阿福看着他把纸收进衣襟，忍不住问了一句：“沈库书，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沈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等一个用得着的时候。”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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