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分口

假页的事过去五天了。

库房里看着跟没事一样，但沈砚知道变了。周德贵每天照常来当值，话却少了，经过沈砚桌边时脚步不停，连余光都不给一个。陈敬堂把库房备用钥匙换到自己签押房内间挂着，周德贵没再碰过库房的锁。假页的事陈敬堂没公开罚他，库房其他人只知道“旧册出了点岔子”，具体出了什么岔子，没人说，也没人问。

门边那几个贴写见了沈砚绕着走。沈砚心里清楚——周德贵在这库房里待了十几年，根比钉子还深。没人会为了一个来了不到一年的库书去得罪老书吏。

阿福是唯一没变的。照常端茶，照常打下手，散值后照常把沈砚的桌子再擦一遍。但沈砚注意到他这几天话少了，有两次坐在墙角发呆，眼睛盯着库房梁上出神。

“琢磨什么呢？”沈砚问他。

阿福挠了挠头。“沈库书，周书吏这回没挨罚，他是不是还得找事？”

“会。”沈砚把刚写好的移交清单折好，塞进信封，“所以陈大使让我去分口。”

阿福愣住了。“去分口？什么时候？”

“后天。”

“那我呢？”

“你留下。”沈砚把信封递给他，“这信替我送签押房。然后你回库房，这几天帮我把日常流水册看紧了，别让人动手脚。”

阿福接过信，嘴还张着，像是有话没说出来。沈砚看了他一眼：“有话直说。”

“我能不能跟你去分口？”

“不能。你留在这儿有用。”沈砚把声音压低了，“我走了之后，库房里得有个我能信得过的人。你不用干别的，盯一件事——周德贵散值之后往哪走。别跟太紧，不出大关门就行。”

阿福的胸脯挺了一下。“行，我盯着。”

当天下午，陈敬堂把沈砚叫去了签押房。门关严了，陈敬堂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搁在桌面上推过来。比库房的钥匙小一号，齿口是新的。

“分口库房有间小隔间，平时堆旧档。这是那间隔间的钥匙。分口的人不知道隔间归谁管。”

沈砚把钥匙收进掌心。

“分口出了什么事？”

陈敬堂把一份文书推过来。“这三个月分口解送大关的总散对不上。分口报‘损耗大’，差了将近一百两。一百两的损耗，在分口那种地方不是搬箱子能搬出来的。有人在账上刨了个坑。”

沈砚翻了翻文书。一百两的差额——分口税银总量不如大关，一百两的坑，意味着有人在明面上做了手脚。

“什么时候走？”

“后天。住分口库房边间，不用来回跑。”陈敬堂顿了一下，“到了那边先别声张。自己看，自己记。记完了写单子给我，只给我。”

“明白。”

沈砚走到门口，陈敬堂又叫住他：“周德贵最近老实，但你走了之后，难说他会不会找阿福的麻烦。”

“我跟阿福交代过了。他不惹事，只盯着。”

陈敬堂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沈砚把库房里属于自己的东西清了一遍。桌下柜子里那几份备份的纸取出来，交给阿福。“这几张纸你收着，放你住处，别放库房。用油布包好，别受潮。”

阿福接过去揣进怀里，按了按。“要是有人翻我屋子呢？”

“找地方藏好。你想想哪里最保险。”

阿福想了一会儿。“灶台后面有块砖是松的。我娘以前藏钱就藏那儿。”

“就放那儿。”

当天晚上，沈砚在住处收拾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本空白格目纸，一把算盘，一支毛笔。陈敬堂给的隔间钥匙用细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

第三天一早，沈砚背着包袱出了大关，沿江往黄埔走。越靠近分口，江上的船越密。洋船的桅杆高，帆是横的，在江面上戳出一片高低错落的线条。路边货栈挨着船坞，扛包的丁役光着膀子来回跑，粥粉摊的热气混着江腥味往鼻子里钻。

分口的门脸比大关小得多，守门丁役验了调令就放他进去了。沈砚站在院子里扫了一眼——库房门口堆着没拆的货箱，廊下晾着受潮的册页，敞间里几个书办抄单子抄得有气无力，算盘珠子拨得敷衍，有一搭没一搭。

一个瘦高个的中年人迎出来，拱着手，脸上堆着笑：“沈库书？我是分口管事书办，姓方，方德昌。陈大使派人来说你要来核账，我们这边早就备好了。”

沈砚看了一眼他身后晾着的受潮册页和敞间里那帮书办，没接“备好了”这个话。他把调令递过去，说：“方书办，三个月原始解送单和分口留底散册，今天就调出来。我下午开核。”

方德昌嘴里“好好好”地应着，转身喊人去搬册子。沈砚站在院子里没动，目光落在库房门口那摞货箱上。箱子摞得乱，有一箱斜靠在墙根，箱角压着半张标签，风吹得翻了一角。他走过去看了一眼——货类写的是“洋货杂项”，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的货，还没拆箱入库。

沈砚把标签上的字号记在心里，转身进了库房。方德昌在后面招呼人搬册子，声音热络得很，热络得过了头。

沈砚在库房边间把包袱放下。这间屋子不大，一张铺，一张桌，窗户对着院子。他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方德昌正指挥人搬册子，一边搬一边跟旁边的书办低声说话，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库房边间这边瞟了一眼。

沈砚把窗关上，从胸口掏出那把隔间钥匙，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下午，册子搬来了。三大摞，堆在库房长案上，灰扑扑的。沈砚翻了翻最上面那摞的页脚——分口解送单的抄本，字迹潦草，有几页的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分了几次抄的。他翻到乾隆二十二年九月那一页，手指停在某一行的数目上。

这一笔是“黄埔口解送大关番银一百二十三两四钱”。但他早上在院子里看到的货箱标签，九月那一批“洋货杂项”的解送记录，应该在十月初就入了大关总册。沈砚记得他在大关库房核日常流水册的时候，翻到过十月初那一笔入库——数目是一百零九两八钱。

两个数对不上。差了十三两六钱。

沈砚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院子里方德昌已经不在了，敞间里只剩两个书办在抄单子。沈砚没喊人，自己走到库房后墙，找到了那间小隔间。钥匙捅进去，锁转了一下，拧开了。

隔间里堆着旧档，册页受潮发霉的味道冲鼻子。沈砚没急着翻，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靠墙那排木架底下，有一小块地面的灰被蹭掉了，露出底下的青砖，砖缝里嵌着几粒碎纸屑。他伸手把碎纸屑抠出来，拼了拼——是一张解送单的边角，上面的字只剩半个“九”字和半个“两”字。

沈砚把碎纸屑收进衣襟内层，站起来，开始翻木架上的旧档。翻到第三层的时候，他停住了。这一层的册子码得比下面整齐，有几本的脊上没写年份，抽出来一看，是分口自己留底的解送单底稿。乾隆二十二年九月那一卷，他翻了翻——那一卷里少了一页。

沈砚把缺页的位置记下来。缺的是九月十七日那一笔，也就是他刚才在抄本上看到的“一百二十三两四钱”那一页。

抄本上有，底稿缺页。

沈砚把册子放回原位，退出来锁好隔间，回到库房边间。他坐下来，摊开格目纸，把下午核出来的两笔差额先列上：九月十七日解送抄本与底稿差十三两六钱；九月十七日抄本与大关十月初入库流水差十三两六钱。

两笔差的是同一个数。抄本上写的一百二十三两四钱，底稿上缺了那一页，大关实收是一百零九两八钱。也就是说，解送单上写了一百二十三两四钱，实际送到大关的是一百零九两八钱。中间十三两六钱没有到大关。

沈砚看着格目纸上的数目，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但他没有急着写结论。陈敬堂说过，记完了写单子，只给他。

他把格目纸折好，塞进衣襟内层。然后推开窗，看了一眼院子。天擦黑了，方德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敞间门口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库房边间，身量不高，穿着大关书吏的盘领衫。

沈砚把窗关上，但留了一条缝。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他听见方德昌说了一句“他今天下午翻了隔间”，另一个人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沈砚把窗关严了。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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