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重逢

苏晚对着洗手间的镜子补口红，手一抖，膏体直接蹭到了嘴角。

她扯了张纸巾胡乱擦了两下，越擦越花。

程琳的婚礼后台乱成一锅粥，外面司仪正扯着嗓子热场，伴娘团在走廊那头找婚戒，苏晚本来只想躲进来清静两分钟，结果连个口红都涂不利索。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黑眼圈遮了三层还是透出青灰，粉底浮在脸上，二十九岁的年纪，熬一宿得缓三天。

“苏晚，你好了没？马上要入场了！”程琳的声音从走廊炸过来。

“来了来了。”

她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个男声。

“程琳，主桌那个位置我坐哪？”

苏晚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声音太熟了，熟到她脑子里瞬间蹦出三年前某个深夜的电话录音，那人喝多了，含含糊糊地说“苏晚你等着，我明天找你算账”，结果第二天她等了一整天，什么也没等到。

她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江屿正低头整理领带，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夹，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这人永远嫌领带夹麻烦。

听见声音，江屿下意识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苏晚心里那根弦“嘣”地一声断了，三年没见，这人一点没变，就是头发比三年前短了点，鬓角推得干干净净，显得颧骨更硬。

他眼神从她脸上扫过去。

“哟。”

就一个字，让苏晚原本强压的情绪涌上心头，苏晚指甲掐进掌心，她本来想好的台词——“好久不见”“你也在北京啊”“最近怎么样”——全被这个“哟”字堵回了嗓子眼。

“好久不见！”她听见自己说。

江屿把领带结往上推了推，歪了歪头看她。

“好久不见。”

苏晚扯出一抹笑意，问：“程琳也给你发邀请了？”

“对！”

“那我先走了。”

苏晚说完，就往江屿身后的程琳走去。

就在苏晚即将路过江屿时，突然看到江屿身旁有一个座位图，她正好看到自己与江屿坐在一起，瞬间炸了毛。

苏晚看着江屿：“我们不适合坐在一起，你和程琳说一声，换个座。”

“说了。”江屿把手机揣回兜里，“她说爱坐坐不坐滚。”

苏晚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程琳确实能干出这事。

江屿盯着她看了半秒，眼神闪了闪，转身往宴会厅走。

“你口红花了。”

苏晚对着走廊反光的装饰板照了一眼——果然，嘴角一道红印子，跟刚和人偷吃嘴子似的。

她气得跺了下脚，转身回洗手间重新涂。

宴会厅摆了三十桌，水晶灯晃得人眼晕。苏晚被安排在程琳右手边，江屿坐在新郎左手边。中间隔着新郎新娘，还有程琳老公那个两百斤的发小。

全程零交流。

苏晚切牛排的时候刀叉刮得瓷盘吱吱响，江屿那边筷子碰碗沿叮叮当当。俩人跟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动静大。

程琳在桌子底下踹了苏晚一脚。

苏晚面不改色，叉起一块牛肉塞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

新郎致辞的时候，江屿侧头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笑了一下。

苏晚低头看自己盘子里的西兰花，数了数，六朵。

三年前她生日那天，江屿在加班。她等到晚上十一点，手机亮了，他发来一条长消息，可是自己喝多了，将那条消息删掉了，而自己打了三页纸的小作文，也全删了，只回了四个字——“你喝多了”。

第二天他飞深圳。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条长消息到底写了什么。只记得开头第一句是：“苏晚，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

程琳敬酒敬到主桌，苏晚跟着站起来。江屿也站起来了，手里捏着红包，递给程琳的时候说了句“百年好合”。

程琳接过去，笑得意味深长。

“你俩今天话挺少啊。”

苏晚警告的说：“你不要破坏气氛。”

江屿随后假装认真的说：“我社恐。”

程琳翻了个白眼，被新郎拽去下一桌了。

苏晚坐下来，低头扒饭，余光瞥见江屿把红包递给程琳时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净。

她想起有一年冬天，他用这只手给她捂过耳朵，那天她加班到凌晨，他在公司楼下等着，见面第一句话是“你耳朵冻得跟猪八戒似的”，然后伸手把她两只耳朵一捂。

苏晚沉浸在回忆中，手下意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旁边人看她一眼，她扯了个笑：“手滑。”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苏晚在酒店门口等出租车，程琳喝大了抱着她脖子不撒手。

“苏晚我跟你说，江屿那车就停地下车库B区，你现在还来得及去搭顺风车。”

“你有病吧程琳。”

“你有病！你俩都有病！”程琳被老公拽走了，临走还回头喊，“我婚礼你俩给我整这出，你等着我回头收拾你！”

苏晚站在路边吹了五分钟冷风，出租车一辆没来。

她掏出手机叫车，余光扫到地下车库出口，一辆黑色沃尔沃亮着车灯缓缓滑出来，停了两秒，又灭了。

苏晚盯着那辆车。

车窗没摇下来。

过了大概十秒，车灯重新亮起，右转，汇入主路，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拐角。

她低头看手机，叫的车还有三分钟。

坐进出租车后座，苏晚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三环的霓虹倒着往后跑，红的绿的糊成一片。她眼眶发酸，使劲眨了眨，硬是把那点潮意逼回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

程琳发来一张合影，婚礼大合照。苏晚放大看自己，站在最边上，笑得跟假人似的。再往旁边扫，江屿站在新郎另一侧，没看镜头。

他侧着头，视线越过新娘的肩膀，看向画面外某个方向。

苏晚顺着那个方向找——照片边缘，只有半截模糊的椅子背。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关掉屏幕，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腿上。

“这就结束了。”她跟自己说。

声音很轻，被出租车电台里的夜间情感节目盖过去大半。主持人正在念听众来信：“……我和他分开三年了，今天在朋友婚礼上碰见，他假装不认识我……”

车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程琳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江屿那个眼神，她琢磨了一路，没琢磨明白。

快到家的时候，手机里程琳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明显喝大了：“苏晚你猜怎么着，江屿刚给我发消息问你要不要拼车回家，我说你早走了，他回了个‘哦’。”

苏晚盯着那条语音转文字，看了三遍。

她打了一行字——“你告诉他我打车了”——删了。

又打——“他问这个干嘛”——删了。

最后回了个：“你少喝点，明天头疼别找我哭。”

发完她把手机扔包里，上楼，开门，换鞋，洗脸。镜子里那张脸卸了妆，黑眼圈明晃晃地挂着。

她盯着镜子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一声。

“苏晚，你可真行。”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里躺着程琳凌晨三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对了，江屿调回北京了，上个月的事，他没跟你说？”

苏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闭着眼躺了十秒。

然后她拿起来，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关我什么事。”

发完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被窝里闷着的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回来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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