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和前任成为上下级

周一早上苏晚端着半杯凉透的美式挤进会议室。

设计部主管老赵站在投影幕布前，正往白板上贴新的项目分工表。

“都到齐了？关一下门。”

苏晚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咖啡杯往桌角一搁。周末两天的婚礼后遗症还没消，脑子里全是程琳那句“你俩这不叫放下了，这叫互相装”。

装个屁。

她翻开笔记本，准备记项目节点。

老赵清了清嗓子：“新地标那个项目，甲方那边定了，港资，盛远集团，今天他们项目总监亲自过来对接。”

会议室里一阵低低的骚动。盛远，业内出了名的高标准严要求，能让他们总监亲自出马的，不是一般项目。

“咱们这边负责方案对接的——”老赵的目光在长桌上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苏晚脸上，“苏晚，你来。”

苏晚笔尖顿住。

“赵总，我手里还有——”

“你手里那个商业综合体的活先放放，这个项目集团盯得紧，你经验最足。”

老赵摆摆手，不给她反驳的余地，“甲方点名要方案组出身的人对接，咱们这儿就你最合适。”

苏晚心里骂了一声。她方案组出身不假，但转甲方三年了，最烦的就是跟设计院的人扯皮，何况这回对面是盛远，光听名字就知道接下来一个月别想睡整觉了。

“行。”她把笔记本合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赵看了看表：“人应该到了，我去迎一下。”

会议室门被推开的时候，苏晚正低头回程琳的消息——“你猜怎么着，我接了个大活儿，甲方是盛远。”

程琳秒回三个感叹号。

苏晚还没来得及打字，就听见老赵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江总，这边请。”

她手指一僵。

抬头。

江屿从门外走进来，深灰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手里夹着一沓文件，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人。

会议室里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

苏晚盯着他的脸，脑子里嗡了一声。

江屿的目光从会议桌左侧扫到右侧，不紧不慢，像在确认在场每一个人。扫到苏晚的时候，停了一下。

就一下。

半秒，或者更短，短到苏晚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

然后他移开视线，冲老赵点了点头：“赵总，久等。”

“哪里哪里，江总坐。”

老赵把他往主位上让。江屿没坐主位，挑了长桌靠中的位置，正好斜对着苏晚，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利落。

苏晚感觉到自己右手无名指的指甲正掐进掌心。

“先介绍一下，”老赵站在白板旁边，“这位是盛远集团项目总监，江屿江总，接下来新地标项目的方案对接，由我们设计管理部苏晚主管负责。”

苏晚站起来，脸上挂出标准的职业微笑：“江总好，苏晚。”

江屿抬眼看她。

“苏主管，久仰。”

久仰。

苏晚差点笑出声，三年没见，第一句正式对话是“久仰”。她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老赵开始介绍项目背景，苏晚一个字没听进去。她能感觉到江屿的视线偶尔扫过来，但每次她抬头，他都在看投影幕布或者低头翻文件。

会议后半段是自由讨，老赵让苏晚先讲一下初步对接思路。

苏晚站起来，翻开提前准备好的框架。

“我看了盛远发来的需求书，核心诉求是地标性和功能性的平衡，我的初步想法是分三个阶段推进——概念方案征集、深化设计、施工图配合。每个阶段设置两次集中汇报，确保方向不跑偏。”

她说完，看向江屿。

江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苏主管，”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需求书里第三页，关于结构荷载的附加要求，你看了吗？”

苏晚眼皮一跳，她周末光顾着婚礼的事，需求书只粗粗扫了一遍。

“看了。”

“那我考考你，”江屿露出久违的痞笑，“附加要求里有一条，塔楼核心筒偏置不得超过标准层的百分之八，你刚才说的概念方案征集阶段，有考虑结构前置吗？”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老赵的脸色微妙起来。

苏晚攥着笔，指甲发白，她确实没看到那一条，但她不可能当众认怂。

“江总，”她笑了一下，语气不咸不淡，“概念方案阶段我们主要解决体量关系和城市界面问题，结构合理性是深化阶段的核心工作。当然，如果盛远希望把结构约束前置到概念阶段，我没意见，但周期要重新评估。”

江屿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翻文件，没接话。

老赵赶紧打圆场：“对对对，这个可以后续拉专项会讨论。苏晚，你先跟江总这边把工作对接群建起来，需求细节你们直接沟通。”

散会的时候苏晚故意磨蹭，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东西。

她刚把笔记本塞进包里，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苏晚，我跟你说个事。”

“嗯？”

“早上江总来之前，我跟他通过电话。他那边提了一句，说对接人最好换一个。”

苏晚手一顿：“什么意思？”

“他说你手头项目多，怕你顾不过来。”老赵挠了挠头，“我没同意，这项目你不上谁上？再说了，他一个甲方总监，点名换人，这不合规矩。”

苏晚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合着他还不想跟我对接。

她扯了扯嘴角：“知道了赵总，我建群。”

回到工位，苏晚打开微信，从老赵推的名片里找到江屿的企业微信，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灰蒙蒙的天，看不出是哪。

添加好友的申请发出去，备注写了“盛远项目对接-苏晚”。

三秒后通过。

江屿发来第一条消息：“苏主管，麻烦把今天会上提到的框架整理一份发我邮箱，另外，需求书第三页到第五页的附加条款，请逐条回复确认。”

公事公办，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苏晚盯着屏幕，胸口堵得慌，她噼里啪啦敲键盘：“收到，今天下班前发您。”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三天，苏晚没在十二点前下过班。

江屿的邮件一封接一封，措辞客气，内容要命。方案框架发过去，他回了一封长邮件，列了十七条修改意见，从流线组织到立面材质，事无巨细。最后一条写着：“概念阶段的体量推敲建议补充至少三个备选方向，并附结构可行性初步评估。”

苏晚盯着那行红字，鼠标差点摔出去。

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

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空调嗡嗡响。

她想起三年前竞标那会儿，那时候她在设计院，江屿是工程组负责人，两个人为了一个商业综合体的方案吵了整整两周。她坚持做双层表皮，他说结构撑不住，最后她赢了，方案中标，但施工的时候果然超了预算，江屿没说什么，就是每次开会都拿这事儿挤兑她。

那时候她气得要死，现在想起来居然觉得有点好笑。

程琳发来消息：“你俩对接得怎么样了？”

苏晚回：“他给我列了十七条修改意见。”

程琳秒回：“哈哈哈哈哈。”

“笑屁。”

“你俩以前吵架不也这样？他越挑你毛病越说明他在意。”

苏晚翻了个白眼：“你少来。他今天开会当众质疑我结构前置没做，差点让我下不来台。”

程琳发来一条语音，苏晚点开，听见她憋着笑：“我们都能看出来，就你看不出来，那你怼回去了没？”

“怼了。”

“你俩就这相处模式，没准怼着怼着关系就缓和了。”

苏晚没回，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打开江屿的邮件，一条一条改。

改到第四条的时候她停住了，江屿的批注写的是：“此处流线交叉点冗余，建议取消东侧次入口，集中资源做西侧主入口。”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三年前她做那个商业综合体的时候，江屿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她当时没听，后来运营阶段东侧入口人流稀得能拍鬼片。

她咬了咬下嘴唇，把修改意见敲进文档。

周四上午汇报会，盛远那边来了五个人，江屿坐中间。

苏晚讲了四十分钟，从体量推敲讲到立面策略，数据详实，逻辑清楚，讲到结构可行性的时候她特意多花了五分钟，把荷载计算和核心筒布置方案摆得明明白白。

江屿靠在椅背上，翻着她提前发过去的汇报材料，表情看不出喜怒。

“苏主管，”等她说完了，江屿把材料往桌上一放，“你第七页那个核心筒偏置数据，是按标准层算的还是按避难层算的？”

苏晚心里一紧，她确实用的是标准层数据，但避难层的结构转换层会导致偏置放大。

“标准层。”她如实回答。

“那避难层呢？”江屿追问，语气不重，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出来他在较真，“偏置超过百分之八，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晚深吸一口气，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补充图纸。

“江总，避难层我单独做了转换桁架方案，偏置控制在百分之六点五以内，这张图今天早上刚出，还没来得及放进汇报材料。”

她把图纸推过去。

江屿接过来看了十几秒，眉毛动了一下，他把图纸传给旁边的结构顾问，低声说了几句。结构顾问点了点头。

“没问题。”江屿把图纸还给她，靠回椅背，“下一个议题。”

苏晚坐下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散会后她在走廊上收拾电脑包，江屿从会议室出来，身后跟着助理。他脚步没停，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侧了一下头。

“进步了。”

声音很轻，轻到苏晚以为是自己幻听。

她猛地抬头，只看见他挺直的背影，西装肩线利落，拐进电梯间。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看手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苏晚站在原地，电脑包带子攥得死紧。

手机震了。工作群里江屿发了条消息：“苏主管，补充图纸收到了，避难层方案可行。明天上午十点，专项会讨论立面材质。”

公事公办，一个字不多。

苏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收到。”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压住，翘了一下。

她赶紧低头假装找门禁卡。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了一声，又开了。苏晚抬头，江屿站在电梯里，一只手挡着门，目光越过走廊直直看过来。

“苏主管，你东西落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U盘，银色外壳，上面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苏晚-方案备份”。

苏晚摸了摸口袋，空的。

她走过去，伸手接U盘。江屿没松手。

“明天十点，别迟到。”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江屿看了她一眼，松了手。电梯门合上之前他补了一句：“你以前就老迟到。”

门关了。

苏晚对着紧闭的电梯门站了两秒，低头看手里的U盘。标签是她自己贴的，字迹潦草，一看就是赶时间写的。

她突然想起来，这U盘是当年在设计院用的那个，三年前搬家弄丢了，她以为早没了。

怎么在他那儿？

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苏晚攥着U盘往工位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他到底还留着多少东西没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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