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加糖的美式咖啡

苏晚把第三版方案发进群里的时候，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办公室只剩她头顶这一排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嗡，像有只蚊子卡在耳朵眼里出不来。她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惨叫，整个人跟着往下出溜了半截。胃里一阵拧绞，她下意识拿手去按，掌心底下硬邦邦的，像揣了块石头。

三天了，晚饭都是拿饼干对付的，今天连饼干都忘了买。

她拉开抽屉翻了两下，只有一包过期的速溶咖啡，保质期去年十月。她把抽屉推回去，动静大了点，隔壁工位那盆绿萝晃了晃叶子。

手机亮了一下，程琳发来的语音，她没点开，转的文字：“你还活着吗？三天没发朋友圈了。”

苏晚回了个“1”。

程琳秒回：“1你个头，我明天给你送饭。”

“不用，明天就收尾了。”

程琳激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已经加班三天了吧，你听我的，上次你就进医院了！”

苏晚没再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想缓一缓。

胃疼这种事，越惦记越疼，她试着想点别的，脑子里转的全是避难层的疏散宽度，江屿昨天邮件里挑出来的那条，她算了三遍，确实差了两公分。两公分。

他眼睛怎么还是那么毒。

正想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深夜的办公室太安静了，皮鞋跟磕在瓷砖上的动静清清楚楚，由远及近，在她门口停了一下。苏晚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坐直，门被推开了。

江屿左手拎着个牛皮纸外卖袋，右手插在裤兜里，身上那件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头发比白天乱了一点，像是从哪张办公桌上刚爬起来。

“你还没走？”苏晚先开的口，声音比预想的哑，胃疼闹的。

“加班。”他抬了抬手里的袋子，“多买了一份。”

“不用。”

“不用客气。”他径直走过来，把袋子往她桌上一搁，顺手抽走了她手边那摞草稿纸最上面那张，“这版改完了？”

苏晚伸手去抢，他手一抬，她扑了个空，胃跟着一抽，她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江屿的担忧从眼睛中流露出来，却在苏晚回头时收起。

“又胃疼？”

“没有。”

“你脸都快成鬼脸了。”

“公司的灯照的，我没事。”

他没接话，把草稿纸放回去，从外卖袋里摸出个美式咖啡，搁在她鼠标垫旁边。

杯壁冒着热气，杯身上印着楼下那家咖啡店的logo，离公司步行七分钟，这个点还开着的也就它了。

“顺手多买的。”他说完转身就走。

苏晚盯着那个纸杯。美式，没盖盖子，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她确实需要这口热的，胃里那块石头压得她后背发酸。她拿起来喝了一口。

眼里有些惊讶

没加糖。

她平时喝美式从来不加糖，这个习惯从设计院那会儿就养成了，是因为他喜欢喝，逐渐就成了习惯，虽然每次喝，还是很苦。

但入职这家公司三年，她跟新同事出去喝咖啡从来不说，别人加奶加糖她跟着加，省得解释。

连程琳都记不住她这毛病，上次带咖啡给她，半杯都是糖浆。

她猛地抬头。

江屿已经走到门口了，右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拧，就那么搭着，背对着她。

“江屿。”

他没回头，只侧了侧脸。

“你……”，你当时为什么走！

“趁热喝。”他拧开门，“别耽误明天进度。”

门关上了。

苏晚握着纸杯，掌心被烫得发麻，苏晚想着没说出口的话，她低头又喝了一口，还是苦，但她没放下。

胃里暖起来的那一小块地方，跟别处较着劲。

她想起三年前，设计院茶水间，她加班到十点，江屿从外面回来，扔给她一杯美式，说了句一模一样的话——“顺手多买的”。那时候她信了，后来发现她加班他才买，而那个杯底永远压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别熬太晚”或者“图改完了发我看看”。

她装作不知道他的情意，谁还不是胆小鬼呢！

手机弹出一个消息。

她点开，一行字：“趁热喝，别耽误明天进度。”

苏晚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三个字，“知道了”，删了，又打“你也是”，又删，最后发了个“嗯”。

发完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动静大了点，纸杯里的咖啡晃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

她拿纸巾擦，擦了两下，手有点抖。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把办公室里那点电流声全盖过去了。苏晚攥着纸杯，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撞得她有点喘不上气来。

她想起程琳那句话——“你俩为什么要折磨自己呢！”

她当时怎么回的来着？“你想多了 。”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事就好像印在心里的烙印，每到深夜，总会疼到骨子里。

细节她记得清清楚楚，他喝咖啡不加奶，但必须加一包黄糖；他画图的时候咬笔帽，咬得全是牙印；他每年十一月必感冒，感冒了还嘴硬说“没事”。这些破事她一个都没忘，跟刻在骨头缝里似的，越不想记越清楚。

手机又亮了。

她以为是江屿，拿起来一看，程琳：“明天中午我带饭过来，你别给我点外卖。顺便问一下，江屿今天是不是也加班？”

苏晚回：“你怎么知道？”

“他下午问我，你是不是还是老样子，忙起来就不吃饭。”

苏晚盯着这句话，半天没动。

程琳又追一条：“我说你自己问他，然后他就没回我了。你俩今晚是不是碰上了？”

苏晚没回这条，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着咖啡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下大了，楼下马路上积了一层水，车灯打过去，红红黄黄地晕成一片。

她喝掉最后一口咖啡，苦得她眯了眯眼。

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她回到工位，打开江屿昨天发来的那封邮件。

避难层疏散宽度那条意见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你以前就老迟到，改图也老拖到最后一刻。这毛病得改。”

她昨天看到这行的时候气得想摔鼠标。现在再看，忽然觉得不太对味。

“你以前就老迟到。”

他也记得她以前的事？可她三年前迟到，江屿怎么知道的？

苏晚把鼠标停在那个“以前”上，光标一闪一闪的，却没注意眼中流出的悲伤。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她拿起手机，翻到江屿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怎么知道我胃疼！”

还没发出去消息，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是从远到近，没停，直接路过了她门口，往走廊尽头去了。

她听出来了，是江屿。

脚步声在尽头那间会议室门口停了一下，门开了又关了。

苏晚把打了一半的字删了，锁屏。她站起来把灯关了，抓起包往外走。

经过会议室门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还有敲键盘的声音。

她没停，直接往电梯走。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听见会议室的门开了，但她没按开门键，就那么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手机在包里发出了消息提醒，但她没勇气看。

一直到出了写字楼，雨泼下来打在她脸上，她才摸出手机。

江屿发的，三个字：“下雨了，注意安全。”

苏晚站在雨里，盯着消息看了好几久，雨顺着头发往下淌，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东四环。”

车开出去五分钟，她掏出手机，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把脸别向车窗那边，雨幕糊了一玻璃，什么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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