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相遇

苏晚接到电话时正在改第三版方案。

“你妈晕倒了，邻居给送去的医院。”

她手机差点掉键盘上，跟领导请假的时候声音都在抖，领导说了句“快去”，她拎包就往外跑，电梯都等不及，踩着高跟鞋从八楼跑下去的。

到医院才知道是高血压犯了，高压飙到一百八，人晕在菜市场，幸亏旁边有人扶着没摔着。

急诊观察室躺了大半夜，才转到普通病房。

苏晚靠在走廊墙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瓷砖，眼睛盯着输液袋一滴一滴往下走。

凌晨四点多，护士站那边终于安静了。

她嗓子干得冒火，便拎着暖壶去开水房。

开水房在走廊尽头，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颇有些恐怖片的味道。

她推门进去，低头拧水龙头，热气腾起来糊了一脸。

“小心烫。”

苏晚手一抖，暖壶差点脱手。

江屿就站在旁边，一手拎着两个暖壶，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像是想拦她。

他穿着件深灰卫衣，头发乱着，眼底有些乌青，跟平时在公司那副衬衫笔挺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怎么在这儿？”

“我妈住院。”江屿把暖壶放下，指了指楼上，“心内科，十二楼。”

苏晚拧上壶盖，往后退了半步。“哦。”

“你妈怎么样？”

“高血压，稳住了。”

“那就好。”

开水房安静得只剩水流声。

江屿没走，靠着门框，手里那个暖壶转来转去，苏晚想绕过去，他往旁边让了一下，肩膀还是挡着半边门。

“几床？”

“十七床。”

“我下来的时候看到背影，想着就是你。”

苏晚抬眼看他。“你专门下来的？”

“不是，碰巧。”江屿抬了抬手里的暖壶，“我也打水。”

苏晚点了点头，随后开口。

“你妈那边有人陪？”

“我爸来了，我出来透口气。”江屿顿了一下，“你一个人？”

“嗯。”

“你哥呢？”

“老家呢，没告诉他。”

江屿没再问，水汽散了一点，苏晚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利器蹭的。

“你手怎么了？”

“开罐头划的。”江屿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我妈非要吃黄桃罐头，玻璃瓶那种，我拿刀撬，手滑了。”

苏晚想说“你笨不笨”，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她不能再和他有交集，这是当时的约定。

“我上去了。”

“嗯。”

她走到门口，江屿在后面说了句：“有事说话，我就在十二楼。”

苏晚没回头：“不用。”

第二天中午，苏晚从公司赶回医院，手里拎着从楼下便利店买的包子和粥。

她妈靠在床头，正跟隔壁床阿姨聊得热火朝天，看见她进来第一句话是：“人家小江送了饭了，你还买什么包子。”

苏晚愣在门口。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保温袋，里头两层饭盒，一层是小米粥，一层是清炒西兰花和蒸蛋羹，还配了一小盒凉拌木耳。

“小江是谁？”

“十二楼那个小伙子，他妈也在住院。”苏母接过包子，嫌弃地放到一边，“人家上来两趟了，说食堂买多了吃不完，非让我帮忙解决，你看看人家这觉悟，你再看看你买的包子。”

苏晚太阳穴突突跳。

“妈，你吃人家东西干嘛？”

“人家小江说了，他妈吃不了这么多，扔了浪费。”

苏晚咬牙，把保温袋拎起来。“我给他送回去。”

“你敢。”苏母一把拽住她胳膊，“人家好心好意，你送回去像什么话？坐下，把粥喝了，你眼袋快掉到下巴了。”

苏晚没喝粥，但也没送回去。

下午两点多，江屿又来了，手里拎着个果篮。

他进门先冲苏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苏晚有些恍惚，以前熟悉的那副欠揍的样又出来了。

“阿姨，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好多了，小江你快坐。”苏母拍了拍床边的椅子，又扭头瞪苏晚，“给人倒水啊。”

苏晚坐着没动，不服气的说：“他自己有手。”

江屿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把果篮搁地上。

“食堂今天有酱牛肉，我没敢给您带，怕血压不让吃。”

“你可比我闺女细心。”苏母越看江屿越顺眼，“小江做什么工作的？”

“跟苏晚同行，做地产的。”

“那好啊，同行有共同语言。”

苏晚插嘴：“妈你少说两句，人家还得回去陪床。”

“家里人已经来了，我现在没事。”江屿接得自然极了。

苏晚在一边削苹果，刀刮得果皮咔咔响，削完一个苹果递给她妈，江屿伸手要接，她直接把苹果塞自己嘴里咬了一口。

江屿笑了一声，没说话。

苏母跟江屿聊了快半个钟头，从血压聊到饮食，从饮食聊到老家，苏晚她妈连江屿老家哪儿的、家里几口人、爸妈身体怎么样全问出来了。

苏晚在旁边听得浑身刺挠，又不好当着她妈面翻脸。

江屿起身要走的时候，苏母还依依不舍：“明天还来啊。”

“好嘞，阿姨。”

苏晚送他到门口，压低声音：“你差不多得了。”

“怎么了？阿姨喜欢我。”

“我妈是病人，你别老来打扰她休息。”

江屿靠着门外的墙，低头看她。，低声说：“我上来的时候阿姨正跟隔壁床聊电视剧呢，精神好得很。”

苏晚抿着嘴没接话。

江屿从兜里掏出手机，在手里转了个圈，假装无意的说：“对了，你新号多少？”

苏晚烦躁的说：“干嘛？”

“万一阿姨这边有什么事，我楼上楼下跑着也方便。”

“用不着，我自己能看。”

“你白天不得上班？”江屿看着她，“你总不能天天请假吧。”

苏晚知道他说得对，她今天上午回公司处理急事，心里一直悬着，生怕医院来电话。

“你说不说？不说我找护士站要。”

“你敢。”

“那你告诉我。”

苏晚瞪了他两秒，报了一串数字，江屿低头保存，存完抬头看她一眼。

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看她，要么嬉皮笑脸，要么故意挑刺，这会儿他眼睛里没笑，沉沉的，像在确认什么。

苏晚偏过头，盯着走廊尽头的消防栓。

“行了，存完了。”江屿把手机揣兜里，“我上去了。”

“嗯。”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晚上回去睡一觉，我看你脸都白了。”

“不用你管。”

“我可是你领导，小心我给你穿绣花鞋！”江屿摆摆手，往电梯方向走，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我明天还来看阿姨，你先忙工作。”

苏晚靠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盯着江屿的名字看了半天。

江屿给她存自己号码的时候，她看见他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里的通讯录——她的名字没加备注，直接是“苏晚”两个字，排在字母S那栏，上面是“苏晨”，下面是“孙工”。

苏晚有些胸闷。

苏晚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转身进病房。她妈正举着保温袋研究上面的logo，见她进来头也不抬：“小江这人真不错，你把握住。”

“妈！我和他之间不可能！”

“为什么，这小伙子多好。”

苏晚没接话，把保温袋收起来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捡回来，拿去洗手间冲干净了，晾在窗台上。

晚上八点，她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屿。

江屿：阿姨晚上血压多少？

苏晚敲敲打打，最后发过去：一百三十五，八十五。

对面秒回：正常，你早点睡。

苏晚盯着“你早点睡”四个字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你妈怎么样？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关心？她有什么资格关心他妈妈？

江屿：稳定了，明天出院。

苏晚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妈妈出院了，他就不会再来十二楼了。

她正要把手机放下，江屿又发过来消息。

江屿：我妈出院了，我还能来吗？

苏晚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打了“随你”，删了。打了“别来了”，也删了，最后发了个：“食堂饭卡充多了？”

江屿回了个笑脸：算你聪明。

苏晚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隔壁床阿姨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她妈也睡着了。

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江屿存号码时那个眼神。

有些东西，她压了三年，今天裂了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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