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天的勇敢

雨砸在窗玻璃上，砰砰响，跟有人拿石子扔似的。

苏晚看了眼手机，屏幕黑着，怎么按都没反应。

她才突然想起充电线落在家里了，出门太急，抓了外套就走，包里除了钱包钥匙，连个充电宝都没有。

病房里灯只开了一盏，她妈睡着了，呼吸还算平稳。护士九点多来量过血压，说降下来了，让家属别太紧张。

苏晚坐在陪护椅上，把外套裹紧了点。

台风天，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急诊那边吵吵嚷嚷的，隔了两道门都听得见。

她拿过床头柜上那瓶凉白开灌了两口，嗓子干得冒火。

手机还是黑屏。

她盯着那块黑玻璃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江屿的脸。

下午他走的时候说“有事打电话”，她当时正低头削苹果，头都没抬，回了句“能有什么事”。

现在想想，这话说得跟个傻子似的。

她把手机往包里一塞，算了，没电就没电，一晚上而已。

十点半，走廊的灯暗了一半。

苏晚把陪护椅拉开，勉强躺平，椅子中间有个横杠，硌腰，她翻来覆去换了三个姿势，最后侧着蜷起来，脸朝墙。

雨越下越大，风把走廊尽头那扇窗吹得哐当哐当响。

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外面护士站有人说话。

“先生，探视时间过了。”

“我找人，送点东西就走。”

声音隔着门，有些听不清，但苏晚一下子睁了眼。

是江屿，他的声音总是能第一时间听出。

“哪个病房？”

“不用，我放护士站就行，等她醒了您帮我递一下。”

护士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然后是塑料袋轻轻搁在台面上的声音，脚步响了没几步，又停了。

苏晚翻了个身，盯着门缝底下那道窄窄的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过了大概半分钟，脚步声又响起来，慢慢远了。

她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堵。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苏晚被走廊里推车的动静吵醒，她揉着脖子坐起来，椅子硌得她后背疼，整个人跟被人拆了重装似的。

她妈还在睡，脸色好多了。

苏晚推门出去打算接点热水，一抬头，愣住了。

江屿坐在走廊靠墙的塑料椅上，脑袋歪着，后脑勺靠着墙，外套湿了一半，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深色的水渍。

脚边搁着一把滴水的折叠伞，伞尖底下积了一小滩水，旁边是个便利店的袋子，里头一个保温杯、一盒粥。

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下巴上冒了层青茬。

苏晚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苏晚疑惑的开口：“江屿？”

他睁开眼，反应了两秒，然后扯了下嘴角。

“醒了？粥还热着，刚买的。”

苏晚没动。

“你在这儿坐了一宿？”

“没有，五点多来的。”他弯腰把袋子拎起来递过去，“雨太大，路上堵了会儿。”

苏晚接过来，保温杯外面是热的，烫手。

“你打电话不接，我以为你出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是苏晚却听出了江屿的关心。

苏晚喉咙里堵了一下。

“手机没电了。”

“猜到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脖子，咔咔响，“你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我看着阿姨。”

苏晚本来想说不用，但嘴张开了，蹦出来的是：“里面有陪护椅，你可以去睡一会。”

江屿挑了下眉。

“行。”

楼梯间里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的。

两个人坐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苏晚把粥盒盖子撕开，江屿拧开保温杯倒了杯热水，自己没喝，搁在她手边。

“你喝了吗？”苏晚问。

“喝了。”

她低头喝了两口粥，熬得挺稠。

安静了一会儿，外头雨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三年前，”江屿突然开口，“我走之前给你发了条消息。”

苏晚勺子顿了一下。

“你回了‘你喝多了’。”

“嗯。”

“我当时没喝多。”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发的每一个字都是清醒状态下。”

苏晚没接话，拿勺子搅粥。

“我以为你不在乎。”江屿笑了一声，那种短促的、自嘲的笑，“所以我就走了，赌气走的。”

苏晚盯着粥盒里那点剩的米粒，脑子里翻出来那封长信。

她当时打了三页纸，从“你别走”改到“你爱走不走”，最后全删了，就回了四个字。

她以为自己藏得挺好。

“你当时要是多说一句——”江屿说到一半，自己打住了，摆了下手，“算了，翻旧账没意思。”

苏晚喉咙发紧，咽了口粥，没咽利索，呛了一下。

“慢点。”他伸手想拍她后背，手悬在半空，又收回去，改成了递纸巾。

苏晚接过纸巾，低着头没让他看见自己表情。

“我删了。”她声音闷在纸巾里。

“什么？”

“那封信。你发的那条。”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抬了头，眼睛没看他，盯着对面墙上那块翘起来的墙皮，“我看了，看了好几遍。然后删了。”

江屿没说话。

“我当时想回你来着。”苏晚把粥盒往旁边一搁，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打了删，删了打。最后觉得——我回什么啊。你要走，我说别走你就真不走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对于你来说，应该没有那么重要！”

江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楼梯间里就剩雨声。

“苏晚！”

她妈病房那头突然传来呼叫铃的动静，叮叮叮的，特别刺耳。

苏晚一下站起来，粥盒差点带翻。

“我妈。”

“你去，我收拾。”

苏晚没犹豫，转身就往楼上跑，跑到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江屿蹲在那儿把粥盒盖子扣好，保温杯拧紧。

她嘴张了张，到底没有再解释什么。

病房里她妈靠着床头，脸色有点白。

“怎么了？”苏晚三步并两步过去。

“没事，就翻身抻了一下，叫护士来看看。”她妈拍了下她的手，“你跑什么，我又没死。”

“你少说两句。”苏晚按了铃，又倒了杯水。

护士来检查了一通，说没事，就是体位性低血压，让慢慢翻身。

苏晚在床边坐下来，她妈打量了她两眼。

“你昨晚没睡好？脸都肿了。”

“椅子硌的。”

“那个小江呢？昨天下午还在呢。”

“来了。”苏晚说完，顿了一下，“你贴心的小江给你买的早饭。”

她妈看了她一眼，只说了句：“人家大下雨天跑来，你给人倒杯水没有？”

苏晚没吭声。

等护士走了，她妈又眯着了。、

苏晚坐在床边，掏出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来，通知栏跳出一串未接来电。

六个。

全是江屿的。

时间从昨晚十点二十三分到十一点零七分，每隔七八分钟一个。

她盯着那串号码，眼泪有些要夺眶而出，苏晚压了回去。

苏晚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全是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

楼梯间那边，江屿把垃圾扔了，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发了会儿呆。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苏晚那两个字在他的心里念了好久。

他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

停了大概十秒，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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