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的独处

苏晚把结构计算书摔在桌上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了。

下午那场会，江屿当着整个项目组的面，把她算好的荷载系数圈出来，红笔打了个问号，也没多说，就一句“苏主管，这版数据再核一下”。

可那问号扎眼。

她当时没吭声，把文件接过来，点了点头。

散会后程琳发微信问她吃不吃火锅，她回了个“加班”。

这会儿胃已经开始隐痛，下午没吃饭，中午那杯冰美式在胃里翻江倒海地闹。

苏晚拉开抽屉翻了两下，胃药盒子是空的，上回吃完忘了补。

她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荷载组合，太阳穴突突跳。

不管甲方挑什么毛病，乙方就得改，哪怕她现在已经跳到甲方了，江屿照样能挑她毛病，这人天生克她。

十一点半，整层楼的灯灭得只剩她头顶这一排，保洁阿姨推着拖把桶经过，探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走了。

苏晚把第三版计算书打印出来，趴在桌上逐行核对。

胃疼从一阵一阵变成了持续性的闷痛，她拿保温杯接了杯热水，喝了两口，不管用。

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继续盯屏幕。

十二点四十，走廊传来脚步声。

苏晚头都没抬，以为是保安巡楼。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她工位旁边。她闻到一股咖啡味，抬头，江屿站在那儿，左手一杯便利店的罐装咖啡，右手拎着个塑料袋。

“你怎么回来了？”

“东西落办公室了。”

他语气随意得很，下巴朝自己工位方向抬了抬。苏晚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他桌上确实放着一个文件袋，可那文件袋摆得端端正正，像是特意放那儿给人看的。

她没再搭话。

江屿他把咖啡搁在自己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从袋里掏出个三明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然后打开电脑，开始翻什么东西。

苏晚皱了下眉。

“你在这儿吃？”

“我加班，碍着你了？”

“你加什么班？”

“我乐意。”

苏晚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继续埋头改数据。胃又抽了一下，她下意识拿手按了按腹部，动作很小，但余光里江屿嚼三明治的速度明显慢了一拍。

办公室里就剩键盘声和翻纸声。苏晚改完一版，打印出来，拿红笔逐项标注。

江屿那边偶尔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听着像在翻邮件，但苏晚瞥了一眼，他屏幕上是空的，桌面干干净净。

装什么装。苏晚心里骂了一句，嘴上没吭声。

一点半，苏晚改到第四版，胃疼得有点厉害了，后背抵着椅背，整个人缩着，她咬着笔帽，盯着屏幕上那行死活对不上的系数，脑子开始发木。

江屿站起来，出去了。

苏晚听见走廊尽头自动售货机哐当响了一声。过了两分钟他回来，手里多了瓶温过的矿泉水，瓶身还带着点水渍。

他把水搁在她桌角，没说话，坐回去继续对着空屏幕敲键盘。

苏晚盯着那瓶水看了三秒。

“你买多了？”

“嗯。”

“那你放我这儿干嘛？”

“我喝不完。”

苏晚没再问。她把水拧开喝了一口，温的，顺着食道下去，胃里那股拧着的劲儿松了一点。她把瓶盖拧回去，继续改。

两点十分，苏晚终于把最后一组数据对上了，她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余光扫到对面，江屿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那沙发是会议室淘汰下来的旧货，搁在办公区角落，平时没人坐。

江屿一米八几的个子窝在上面，腿伸不直，膝盖弯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还攥着那罐咖啡。

咖啡早凉了，罐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

这人睡着的时候比醒着顺眼。眉头不皱了，没了那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欠揍劲儿，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看着有点疲惫。

她想起三年前。

那时候她还在设计院，赶一个投标，连着熬了三个通宵，江屿每天半夜拎着宵夜来她工位旁边坐着，也不说话，就对着自己笔记本敲代码。

她问他来干嘛，他说“我那儿空调坏了，蹭你们这儿的”。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会儿根本不用加班，项目早交了。

苏晚收回目光，骂了自己一句“有病”。

她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轻手轻脚走过去。

办公室里空调关了，后半夜凉，江屿就穿了件薄衬衫，缩着肩膀。她把外套抖开，往他身上盖。

外套落下去的时候，指尖蹭到他袖口，苏晚手一抖，差点把衣服扯回来。

江屿没睁眼。但睫毛颤了一下，苏晚僵在那儿，手悬在半空，心跳快得有点过分。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他呼吸很匀，眼皮没动，像是真睡着了。

苏晚把手收回来，退了一步。

“冻死你算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回到工位，她把计算书最后一页签上名字和日期，合上文件夹。屏幕右下角显示凌晨三点零七分。她拿起手机拍了张计算书封面，发到项目群里，配了句“结构计算书已更新，请查收”。

发完她看见他手机就在茶几上搁着，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坐回去，盯着屏幕上自己刚发出去的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明明没睡，装得还挺像。可她没戳破，他也没打算“醒”。

苏晚把电脑关了，收拾包。走之前犹豫了一下，把桌上那瓶没喝完的温水搁到他面前的茶几上，跟那罐凉透的咖啡并排放着。

她弯腰拎包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气音。

苏晚直起身，没回头。

“醒了就自己把外套还我。”

身后沉默了两秒。

“我没醒。”

苏晚攥着包带的手紧了紧。

她没接话，踩着高跟鞋往门口走，走到一半，江屿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苏晚。”

“干嘛。”

“明天？今天上午九点，这版数据要上会，你八点半到，我跟你先过一遍。”

“知道了。”

“还有。”

“有完没完？”

“你胃药在左边第二个抽屉，上次你让我帮你拿订书机的时候我看见了，空盒子别搁回去。”

苏晚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半天没动。

“江屿。”

“嗯。”

“你管得真宽。”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灯没全开，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响得格外清楚。

走出两步，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程琳两小时前发的微信还挂在通知栏上：“你俩到底谁先开口？我赌五毛是江屿。”

苏晚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他把我外套穿走了。”

程琳秒回：“？？？”

苏晚没再回，她把手机揣兜里，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之前，她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还开着，透出一道光。

那光里好像有个影子晃了一下。

苏晚收回目光，盯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胃还有点疼，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苏晚把手机锁屏，走出去，凌晨三点的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忽然想起来外套还在他那儿。

她站在大堂门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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