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点三十

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一千八百米的操场，他跑了四圈，剩下的半圈像隔着水看。

“快跑！垫底的都到了！”教官站在终点线，掐着秒表吼。

他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最后十米，他几乎是摔过去的。

“五分十二！”

教官把秒表甩到他脸上晃。

“高一三班最慢，你打破我们校记录了！”

队伍后排爆出一阵笑。

有人学他跑步的姿势，两条胳膊甩得像风车，笑声更响了。

袁全撑着膝盖，汗从下巴上滴进胶地里，砸出一个一个小黑点。胶面被晒了一上午，烫得能煎蛋，热气顺着裤腿往上爬。

他没抬头。

心里倒冒出一句：行，破纪录了，好歹破了个纪录。

“袁全！你是个女的吗？跑这么慢！”看台上有人喊。

他听出是同班的赵磊。军训第一天，赵磊插队打饭被他瞪了一眼，从那以后逮着机会就踩他。

袁全直起腰，冲看台挥了挥手。

看台安静了一秒。

下一个项目，单杠。

“引体向上，及格线八个。”教官扫了一圈，“一个都拉不上去的，自己心里有数！”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跳上去，最少的也有四个。

赵磊拉了七个，下来的时候特意在杠下多站了两秒，回头看了袁全一眼。

“看好了，这叫胳膊。”

轮到袁全。

他跳起来，双手抓杠，掌心的汗蹭了满杠都是。

胳膊绷得发抖，青筋从手腕一路暴到脖子。

杠纹硌进指缝，又滑，又烫。

他把自己拽上去半个头，又滑下来。

“一个！”教官报数。

底下有人憋不住，“噗”地笑出声。

“行了，下来吧，别把杠拉断了。”教官摆手。

又是一片笑。

袁全松手落地，膝盖一软，趔趄了半步才站稳。

他低头瞅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两条红杠，是单杠勒的，火辣辣地疼。

最后是视力表。

“左，4.5。右，4.4。”

教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念他名字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袁全。三项全垫底。”

人群里挤出个平头男生，隔壁班的体委，姓孙，三项全校第一。一千米跑了三分五十，刚才拉引体向上的时候，单杠都能看见他弯。

他上下扫了袁全一眼，嘴角一撇。

“就你？回去让你妈给你找个厂吧！”

周围几个人跟着哄笑。

“厂里招人啥标准？体测几项？”袁全抹了把汗。

孙体委笑不出来了，瞪他两秒，扭头走了。

“行啊你。”队伍里有人小声咧了一句。

中午吃饭，食堂里闹哄哄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菜汤上飘着一层白油。他端着餐盘找位置，斜后方有人在那儿念叨。

“就三班那个瘦猴，引体向上一个。”

“临江七中就这水平，去年体育高考过一个就烧高香了。”

“反正在这儿混的都是考不上的，练个啥劲儿。”

袁全坐下，扒了两口饭。

饭是凉的，他没尝出味道。

心里却有句吐槽：练个啥劲儿？练成了你们俩还咋嚼舌根呢。

他把汤喝了，把碗里的米粒一颗颗捡干净。

倒饭的时候，那两个人还在念叨。

下午站军姿，日头把后脖颈晒得发烫。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他不敢动，就数着地上一只蚂蚁爬过七块地砖。

一整天，那句“一个”在耳朵里放了十几遍。

还有那句——反正练个啥劲儿。

这话比“一个”还多。

晚上八点五十，宿舍熄灯前。

“哎，袁全。”下铺的郭小北探过头来。这人瘦得像根豆芽，中午排队时站他前面，引体向上拉了零个，比他还少。

“嗯。”

“明天测立定跳远，你估计多远？”

“一米五吧。”袁全说。

“我也是！”郭小北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那咱俩垫底，做伴。”

“垫底也有个伴，缘分。”袁全说。

“嘿，你还挺看得开！”郭小北把脑袋缩回去了，又探出来半截，“哎，你说，咱要真练练，能拉上去不？”

“能。”袁全说。

“拉倒吧，我初中三年，体育课全在树荫底下蹲着。”郭小北这回真缩回去了。

熄灯了。

宿舍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

袁全睁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

床板上有前任学长刻的一行字：反正考不上。

刻痕很深，一笔一划，像是用了不少力气。

他闭上眼。

眼皮底下，浮出三行数字。

他猛地睁眼，盯着床板。

再看。

那三行数字悬在黑暗里，白的，像浮在水面上。

「体质 41.9」

「精神 43.7」

「颜值 44.2」

他抬手在眼前挥了一下。

数字不动。

他坐起来，下铺郭小北的呼噜声照旧，风扇照旧吱呀。

数字还悬在那儿。

他伸手在眼前摸了一把。

指尖穿过去，啥都没碰到。

“别的系统都发钱发装备。”他小声嘀咕，“你发三行成绩单？”

数字下方，又浮出一行小字。

「段位：滞。今日日课未开始。」

日课两个字底下，压着一张单子。

五点三十起床。

一千米，或俯卧撑三组。

三十分钟无手机阅读。

二十二点三十前睡觉。

袁全瞅瞅窗外。路灯照见半个操场，就是白天他跑五分十二的那个操场。

现在十一点多。二十二点三十前睡觉，早过点了。

他躺回去，又坐起来。

反正睡不着。

反正今儿的额度横竖是没了，试试怕啥。

他溜下床，在两张床中间的空地上撑开手脚。地板凉，掌心还带着下午磨的红印。

“一组俯卧撑。”他给自己报数，“一个。”

下去。

胳膊抖得像筛糠。

上去，半个。

第二下，整个人拍在了地上，胸口闷响一声。

“疼疼疼……”

他趴在地上缓了半天，眼前那三行数字纹丝不动。

没有“叮”。没有“恭喜”。没有加一分。

连句嘲讽都没有。

“你还真是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啊。”他爬起来，冲数字翻了个白眼。

数字底下，那行小字慢慢变了一次。

「今日未完成。当日额度冻结。」

额度两个字，他看不懂。

但“冻结”俩字，他看得懂。

今天白干，明天归明天。

他又把那张单子从头看了一遍。五点三十起床，一千米，阅读，早睡。

全是他最烦的事，一样不落。

“行吧。”他盯着单子上头那一行，把时间记进了脑子里，“五点三十。”

别的系统发钱。你发卷子。

但卷子好歹写明白了怎么答。

他爬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数字透过被子，还在。

他数自己的心跳，一分钟九十二下。

数着数着，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宿舍里静得反常。

呼噜声停了。

窗外，路灯灭了。

手表的夜光指针指着五点二十七。

那个他从没在早上见过的时刻。

离五点三十，还有三分钟。

他刚撑起身子，黑暗里传来“吱”的一声，对面床铺有人翻身坐起。

下铺的呼噜声也停了。

黑暗里，一双眼正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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