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练到倒为止

凌晨五点半，闹钟只震了一下。

袁全的手已经按了上去。

他昨晚根本没敢睡死。几乎是睁着眼熬到天亮的。

面板在黑暗里亮起来。

三项数字后面，各跟了一个加号。

体质四十一分九，精神四十三分七，颜值四十四分二。

各涨了零点五。

没有一句话。连个恭喜都没有。

上午的军训项目，改到了下午。

日头最毒的两点，全班被拉到操场站军姿。

塑胶跑道晒得发软。铁丝网外的梧桐叶子蔫着，一动不动。

哨声响过之后，就再没人说话了。

前面第三排，又一个女生晃了晃。教官把她扶到树荫底下。

这已经是第九个。

教官姓胡，皮肤黑得发亮，脖子上挂一只铁皮哨子。

他不喊口号，就背着手在队伍里走。走得很慢。

“太阳不大。”他说。

“才三十四度。”

没人接话。

袁全站在倒数第二排。

膝盖以下全是汗。军鞋里像灌了半杯水。每动一根脚趾，都能觉出袜子贴着皮肤的黏劲。

他没晃。

一千米五分十二秒、全班垫底的袁全，凭什么没倒？

这个问题，队伍里不止一个人在想。

因为他自己知道答案。

那个答案，昨天早上五点半，才刚刚开始。

凌晨五点二十七分。宿舍。

黑暗里那双眼，是他的下铺郭小北。

“你干吗呢。”郭小北压着嗓子。

“不睡觉翻什么身。”

“上厕所。”

“骗鬼。”郭小北盯着他看了三秒，翻回去。

“别踩我鞋。”

袁全没上厕所。

他坐在床沿，等那三分钟走完。

蚊帐杆上有股没散尽的汗馊味。他捏着床架，指节发白。

五点二十九分，楼道里有人咳嗽。

五点三十分，他站起来，摸黑穿上鞋。

眼前浮出三行字。

“体 质 41.9”

“精 神 43.7”

“颜 值 44.2”

“今日日课：5:30起床 待完成”

“段位：滞 上限 49.9”

他看了两秒，推门出去。

操场没人。天是灰的，跑道上停着夜里的潮气。

一脚踩下去，鞋底发凉。

一千米。

他跑得很难看。

第三圈开始岔气。第四圈膝盖发飘。胸口那口气断成了三截。

跑到终点，他扶着篮球架吐了两口酸水。

数字动了。

“体 质 42.4”

只动了体质那一行。精神、颜值，纹丝不动。

“一千米只算体质？”他喘着问。

没人答。本来也没人能答。

他直起腰，把剩下的项目一样一样啃完。

俯卧撑做到第二组，胳膊抖得撑不住。

他趴在地上歇十秒，接着做。

三十分钟阅读。他捧着英语书，一个词一个词往下啃。头沉得像灌了铅。

回宿舍的路上，他脑子里只剩一件事。

额度冻结是啥意思，他大概懂了。

昨天白干，就是冻结。

那今天这半分，得咬住。

“袁全。”

胡教官停在他面前。

袁全站直了。

“你叫袁全？三班的？”

“是。”

胡教官上下打量他，又扭头看了一眼树荫底下躺着的一排人。

九个人。横七竖八。

“昨天集合迟到的，是不是你？”

“是。”

队伍里有人嗤了一声。

袁全没低头。汗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鞋面上。

一小点，一小点。

胡教官盯了他几秒，什么也没说，背着手走了。

走出去五六步，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军姿这个东西，”他说。

“装是装不出来的。”

旁边隔两个人的位置，郭小北的脸已经白了。

他嘴唇发干，喉结上下滚，两条腿在裤管里打颤。

袁全用眼角扫他。

“撑不住就举手。”他压低声音。

“闭嘴。”郭小北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跟我说话……说话费劲。”

郭小北这个人，高一三班，坐袁全下铺，瘦得能数清肋骨。

俩人唯一的共同点，是体测成绩单都排在最后一页。

区别在于，郭小北昨晚呼噜打到了十一点半。

而袁全，昨晚数着心跳，一分钟九十二下，不敢睡死。

三分钟后，郭小北倒了。

倒下去之前，他最后一个动作是扭头看了袁全一眼。

眼神复杂，像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袁全还站着。

汗浸透了后背，衬衫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凉得扎人。

太阳穴突突地跳。小腿肚子绷成两块铁。

远处广播里放进行曲，一遍又一遍，听得人脑子发木。

队伍最前排，有个男生偷偷弯了下腰，又直回去，回头看了袁全一眼。

袁全没动。他连眼皮都懒得眨。

他知道自己在极限上。

站过六十分钟，哨子终于响了。

“解散。”胡教官吹了第二声。

“倒了的，医务室。没倒的，别得意，明天继续。”

队伍散开，一片哀嚎。

郭小北从树荫底下爬过来，脸上还挂着医务室给的风油精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你行啊！”他凑过来。

“你小子啥时候能站军姿了？”

“昨天练的。”

“练个屁。”郭小北啐了一口。

“我认识你俩月，你连早自习都要补觉。昨天喊你起床，你跟我吵架。”

袁全没接。

“还有，”郭小北的嗓门压下来，带点不服气。

“你早上跑啥步？五点半，我以为进贼了。”

消息传得比他想的快。

“你没倒。”郭小北盯着他。

“全班就你一个没倒的。为啥？”

袁全瞅着操场。

树荫底下的人陆续走光了。跑道上只剩几个收水的后勤，水桶磕在地上，哐当哐当响。

“习惯了。”他说。

“习惯个头。”

袁全懒得解释。他也解释不了。

三行数字跟着他，谁也看不见。

每一分，都是拿别人睡觉的时间，一口一口换的。

“晚上，”郭小北忽然说。

“你跑步带上我。”

袁全转头。

“我倒九次也不能就我一个人躺着！”郭小北梗着脖子，脸还是白的，风油精味飘过来。

“带不带？”

“跑崩了别哭。”

“滚。”

两个人往食堂走。

日头偏西了一点，影子拖在塑胶地上，比早上长了一截。

到地方已经三点半，正饭过了，窗口只剩补的午饭，菜都凉了。

袁全打了一份，两荤一素，外加两个馒头。

郭小北看得眼直。

“你今天咋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练完就得吃。”袁全扒了一大口饭。

凉的也香。他头一回知道人饿到那份上是啥滋味。

这也是那张单子上写的。他昨晚又把单子翻出来看了一遍，连吃饭睡觉都规定了时辰。

烦。

但比冻结强。

郭小北端着盘子坐到他对面，扒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

“哎，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今天下午不是有人拍照吗，隔壁班那个，拿手机拍的，说发到年级群里了。”郭小北往前凑了凑。

“配的字特别损。”

“写的啥。”

“‘三班倒了一片，就一千米垫底的那个站着’。”郭小北比划了一下。

“底下跟了一串，都在笑。”

袁全嚼馒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有个人说，装，接着装，看你能装几天。”

“还有个说得更损，说明天他就得躺，等着瞧。”

袁全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

等着瞧。

行啊，那就让他们瞧。

“你不急？”郭小北瞪他。

“明天还有一天军训，后天汇操，全校看着。你现在站的这个，全校都看见了！你要是明天倒了，比谁都难看。”

全校都看见了。

这句话，他嚼了嚼，居然嚼出点甜味来。

倒了一片的操场上，站着的一千米垫底的那个。

“明天。”他站起来端盘子。

“我接着站。”

“吹吧你！”

袁全没理他，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

刚走到水池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班级群。

他点开，一张照片顶在最上面。画面里一排歪倒的身影中间，笔直站着一个人。

照片下面，班主任刚发了一条新消息，红点还亮着。

@全体成员，明天军训加一项，胡教官亲自点的名，就点没倒的那几个。

后面还跟了一句。

站得住的，明天单独加练，练到倒为止。

袁全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食堂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个人。

胡教官隔着人群望过来，视线落在他脸上，没挪开。

胡教官认出他了。

单独加练，练到倒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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