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押了二十块

零点刚过。

宿建的手电光从窗外扫过去。灭了。

袁全没睡。

手机扣在被子上。屏幕的光从布纹缝里漏出来一条线。

灰头像的第四条短信还停在最后。

最后进来的那一注，押他赢，五百。

五百比两百多。有人押他输，也有人押他赢。这个开赌的人到底想干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

面板在黑暗里自己弹开了。

系统。

颜值45.4。精神46.3。体质44.4。

今日日课：未开始。

段位：滞。上限49.9。

三行数字底下，多出来一行他没见过的字。

周任务：连续七天，五点三十起床。断一次，从第一天数。

没有解释。没有奖励。就这一行。

袁全把那行字读了三遍。

断一次，从第一天数。

他抬手摸了摸眼皮。肿的。

再不睡，五点三十爬不起来。今天的额度就得折一半。

周任务第一天，不能从熬这个夜开始算。

他把手按在被子上。慢慢吐了一口气。

睡。现在就睡。

早上五点二十八。

水房里，凉水扑在脸上。人一下子醒了。

面板安安静静飘在眼前。

今日日课：已完成。

体质那行，44.4变成44.9。

涨了五分。一天五分，不快。可它是白的，谁也拿不走。

中午，食堂。

风扇在头顶转。吹下来的风是热的，混着油烟和淘米水的味。

郭小北把餐盘往袁全对面一放。坐下。先凑近了瞅他。

“你今天站姿不对。”

“哪不对。”

“背比上周直。”郭小北咬着筷子头。

“军训站军姿那会儿，你跟虾米似的。”

袁全没接话。低头扒饭。

饭是两素一荤。荤的只有三片肉。

“不对。”郭小北的筷子点着他。

“你胳膊。你把袖子撸起来我瞅瞅。”

“干啥。”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着练了？”

旁边桌一个男生探过头来。上下打量袁全两眼，又缩回去。跟同伴嘀咕了一句啥。

袁全把袖子放下来。接着吃饭。

“就跑了几天步。”

“跑几天步能跑出胳膊来？”郭小北撇嘴。

“你糊弄鬼呢。”

“下午开条。孙体委在班群里说了。”郭小北把声音压下来。

“教学楼后面小卖部。第二节课下。”

“知道了。”

“你真押自己？一赔五，全班都当你送钱。”郭小北嘿嘿笑了两声。

“你要真赢了，我请你吃一个月食堂。”

“我赢了你也不请，你抠。”

袁全把最后一片肉夹进郭小北的盘子里。

“送不送，周三见。”

第二节下课铃一响。

小卖部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孙体委靠在冰柜上。手里捏着一沓裁好的纸条。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的。边缘还带着毛。

冰柜嗡嗡响。玻璃盖上一层水汽。

隔壁班的赵磊站在他旁边。胳膊抱在胸前。

看见袁全过来，往后让了半步。把中间的空地让出来。

“来了。”

孙体委把纸条抖开一张。拍在冰柜盖上。

“规矩说一下。押十块起步。周三体测出结果，进前五十算你赢。”

“赔率呢。”

“一赔五。白纸黑字。”

袁全拿起纸条瞅。

字是蓝墨水写的。笔画压得很重。

纸条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本场共两局，以两局合计为准。

两局。

他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按了按。

李昊上午说的是正测，一场。纸条上写的是两局。

“孙体委。”袁全把纸条举起来。

“两局是哪两局。”

孙体委的眼皮跳了一下。

“正测一场，补测一场。有人漏测就得补。规矩写清楚，省得回头扯皮。”

人群里有人笑。

李昊从人堆后面站出来。双手插在校服兜里。

“怎么，不敢签？”

袁全从兜里摸出笔。

把那行小字底下的空白处，添了四个字。

补测同规。

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补测，我也进前五十。”他把笔帽按上。

“我押二十。”

孙体委接纸条的手顿了一下。

“二十？”

“二十块，一赔五，一百。”袁全瞅着他。

“你敢开，我就敢押。”

赵磊在旁边嗤了一声。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人听见。

“一周饭钱吧这个数。输了你喝西北风。”

“关你什么事。”

袁全把钱拍在冰柜盖上。

两张十块的。一张边角磨得发白，带着口袋里的温度。

孙体委盯着那两张钱看了两秒。

抽出一张复写纸垫在底下。一笔一笔把条誊了一遍。

誊完，蓝色那联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胸口的口袋。

白色那联推给袁全。

“收好。周三见分晓。”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袁全没走。

“补测谁来定？”他问。

“谁算漏测。”

孙体委合上本子。慢悠悠咧了一句。

“体育组定的。补测得教练签字，不然成绩不算。”

“胡教官签？”

“那可不。”孙体委瞅他一眼。

“你问这么细干啥。”

袁全没吭声。

心里那根线，咔一下接上了。

李昊最后一个走。

他路过袁全身边。脚步慢了半拍。

“第二局，你连场都上不了。”

他没解释。径直走了。

袁全捏着那联白条。站在原地。

上不了场。补测要签字。签字在胡教官手里。

要是明早那个名单上有他，他不是去跑十圈的。

他是被划掉的那个。

郭小北挤过来。扯他袖子。

“走了走了，下节课老徐的。哎你脸咋这么难瞅？”

“没事。走。”

语文课。

徐卫东把教案放在讲台上。开始讲《劝学》。

教案的夹层里，露出作业本的一角。

蓝色的封皮。袁全自己的名字。

整整三天。没发还。

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飘。

讲到“锲而不舍”四个字，徐卫东停下来。摘了眼镜。往台下扫了一圈。

目光在袁全身上停了一秒。

“有同学最近变化很大。”他把眼镜戴回去。

“变化是好事。但我这个人，不看变化，看来路。”

“来路不清的，下课后，办公室。”

下课铃响。

徐卫东夹着教案出门。路过袁全课桌的时候没停。脚步声顺着走廊远了。

郭小北转过头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袁全收拾笔袋。手很稳。

去就去。作业是他自己写的。一道一道，全是自己写的。

办公室在二楼尽头。

窗户开着。吊扇吱呀吱呀地转。

徐卫东坐在桌后。那本蓝皮作业本摊在桌上。

红笔的勾打了一页又一页。

“坐。”

袁全坐下。

桌腿有一条瘸的。他一坐下，桌子晃了一下。

“这三天的作业，我没发。”徐卫东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有人告状，说你找人代写。”

“谁告的。”

“这不重要。”徐卫东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重要的是，我批了一个礼拜。你的字，越写越稳。前三页和后三页，是同一只手，同一股劲。”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

“告状的那个人，下回自己掂量。”他抬起眼。

“再有变化，我不管你来路。我只看结果。”

袁全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老师。

走到门口，徐卫东又咧了一句。

“周三体测，好好跑。”

黄昏。操场。年级集合。

太阳压在**台顶上。塑胶跑道晒了一天，一股橡胶味往上蒸。

胡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手里照旧捏着那个小本子。

“明天早上，作息改。”他的声音不高，操场上却听得清清楚楚。

“五点二十，全年级，操场集合。”

“晨跑十圈，跑完记名。缺一次，军训成绩扣一档。”

队伍里一片抽气声。

五点二十。全年级。十圈。

袁全站在队列里。指尖在裤缝上敲了一下。

五点二十起床。五点三十之前，人在操场。

周任务的第一天，只给他留了十分钟。

十分钟，穿衣服，下楼，进队。

晚一分钟，七天作废。从头再数。

胡教官翻过一页本子。又抬头。

“还有一件事。”他合上本子。

“这次晨跑，不是常规查铺，是点名制。”

“我手里有名单。”

他的目光从队伍前面慢慢扫过来。扫过第三排。扫过袁全。

停了半秒。移开。

“名单上有谁，明天早上，我念到名字的，单独出列。”

队列里静得能听见旗绳拍打旗杆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袁全的后背，一层汗慢慢渗了出来。

名单上有没有他，他不知道。补测的签字在不在胡教官手里，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明天五点二十，不管念到谁，他都得站在操场上。

胡教官把小本子塞回口袋。转身往**台走。

走出两步。停住。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名单，是别人今天下午刚塞给我的。”

袁全攥着口袋里那联白条。纸角硌着掌心。

塞名单的人是谁？胡教官没说。

可全年级，今天下午知道他押了二十块的，拢共不超过十个。

队列散了。人潮往校门涌。

袁全刚走出队伍，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

屏幕上是一条新短信。还是那个灰头像。

就五个字。

“明天，跑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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