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页名单

第五天夜里，十一点半。

隔壁床的宿建还在打游戏。

耳机漏出来的枪声，一梭一梭，穿过半米宽的过道。

宿舍是老楼。墙薄，隔音全靠运气。

宿建玩到兴头上还爱砸桌子。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隔壁拆房。

袁全躺在床上，手机屏幕还亮着。

灰头像那条短信停在最后——明天，跑第一。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那头没动静。

灰色圆头像还是不说话。像个只管收钱不管找零的庄家。

他把手机扣回枕头底下，闭眼。

十二点。键盘声没停。

一点。

宿建低骂了一声，说这把躺了。

另一个声音压着嗓子笑。是隔壁402溜过来借电的赵磊。

“袁全睡了没？”赵磊的声音贴着门缝飘进来。

“睡了。”宿建说。

“睡了正好。明天体测重测的盘，封盘前最后跟一注，机会难得！”

“李昊那头什么赔率？”

“一赔五！”赵磊的声音带着笑，

“押他跑不进前二十。402那边已经收了小六百了，教室第一排那位一个人就押两百！”

“谁开这么大的盘？官面上没人敢啊。”

“不知道！看台那个灰头像，神出鬼没，九点收注，谁也不露脸！反正钱是真收，赔是真赔，昨天三班有人赢了顿烧烤，当场兑现！”

椅子腿蹭地，响了一下。

“小点声。”宿建说。

“怕什么，他都睡了。”

两个人笑起来。

笑声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漏出来的。

袁全睁着眼。

好家伙。

他输了五公里，别人赢了一台手机钱。

他跑得肺里冒血，成了别人的赔率。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张开的嘴。

他盯着那张嘴看了半天。

心想你要真能咬人，先去把隔壁键盘咬了。

两点。三点。

他翻身的次数数到第七次，放弃了。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眼皮沉，脑子却醒得像口烧开的锅。

越告诉自己睡，越睡不着。

楼下有人半夜骑电动车回来。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天花板，扫了两趟才灭。

系统在黑暗里弹出一行字。

“系统提示”凌晨三点未眠，判定破戒，今日日课额度减半。

没有安慰。没有第二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行，连系统都不哄人！

他把外套披上，拎了水壶，轻手轻脚开了门。

楼道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白得刺眼。

他闪身进楼梯间，灯在身后灭掉。

楼梯拐角有个窗台。

风从破了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十月底夜里的潮气。

窗框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的铁锈摸上去糙得剌手。

他坐在窗台上，水壶抱在怀里。

壶身是凉的。捂了一会儿，才慢慢有点温度。

楼下操场的灯全灭了。

跑道黑漆漆的一圈。白天叫得最欢的广播喇叭这会儿哑着，倒难得清静。

402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

枪声还在一梭一梭地响。

过了一阵，赵磊揣着充电宝溜回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一路小跑，下到一半还踢翻了个垃圾桶，骂骂咧咧扶起来，跑了。

袁全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赌盘九点收注。灰头像的短信是十一点来的。

收完注才发短信。

那这条短信到底是给他看的，还是给押他输的人看的？

他抱着水壶，把这念头翻来覆去咂了几遍。

没咂出结果。

夜里冷。他把外套裹紧了些，下巴抵在壶盖上。

四点半，天边泛出一层灰。

他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

水壶里的水还是温的。他拧开喝了两口，胃里那点空落落的烧灼感压下去一点。

五点二十。

他推开后门。

塑胶跑道带着夜里的凉气，一脚踩上去，鞋底都是湿的。

腿很沉。昨晚欠的觉全押在小腿上。

第一圈，步子散的。脚跟砸地的声音都不齐。

第二圈，他把步幅压短，一下一下往前倒。

第三圈过半，肺里又开始泛那股铁锈味。

他放慢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硬把这口气咽下去。

减半的日课也是日课。

额度少一半，腿可不会自己少跑一半。

五圈跑完，他扶着铁丝网喘。

网眼的凉意隔着掌心渗进来。掌心两条旧茧火辣辣的。

远处教学楼的方向，天光把窗户一格一格点亮。

他直起腰，抹掉额前的汗。

面板自己弹开了。

“系统”

颜值45.7　精神46.2　体质44.4

今日日课：已完成（减半）

段位：滞

数字还在涨。只是涨得比平时慢了一半。

“喂。”

铁丝网那头有人拍了两下。

郭小北拎着两个包子，隔着网眼瞅他，瞅了足有五秒。

“你今天气色不太一样啊？”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郭小北咬了口包子，含混不清，

“就是瞅着……顺眼了点！昨天那股蔫劲儿没了！跟换了个人似的，我差点没敢认！”

“你起这么早，就为瞅这个？”

“值日！”郭小北把包子往前一递，

“给，最后一个，看你跑得跟缺水的大白菜似的。”

袁全接了。包子还烫手，他捏着，没立刻咬。

涨分这事儿，原来别人真能瞅出来。

郭小北这货眼睛倒是尖。

“对了，”郭小北嚼着包子，忽然压低声音，

“你知道昨晚那个盘的事不？”

“知道点。”

“一赔五啊！”他眼睛发亮，

“李昊那帮人疯了似的押你输。第一排那位昨晚在宿舍拍胸脯，说这钱稳赚，请402所有人喝奶茶！”

袁全咬了口包子。

“那你看好谁？”

“我？”郭小北挠头，

“我一个跑八百都喘的，我看谁都一样。不过，”他咧嘴一笑，

“要是押你赢，赔率多美啊。”

袁全没说话，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五点四十，晨跑的哨音准时撕开操场。

高一年级，队形稀稀拉拉。

胡教官站在**台底下，手里那个小本子翻开着，封皮卷了边。

袁全站在第三排，位置和昨天一样。

眼皮还在打架。他用舌尖顶了顶上颚，把瞌睡顶回去。

“点名制，今天开始！”胡教官的声音不高，队列却一下子静了。

“念到名字的，出列。”

他翻开本子。

“王振。”

一个高个子出列。

“刘畅。”

“陈国栋。”

“郭小北。”

郭小北嘴里还塞着半口包子，含在腮帮子里，慢吞吞挪出去，冲袁全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发懵。

“秦武。”

五个名字念完。胡教官合上本子。

没有袁全。

队列里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窃窃地笑。

李昊站在第二排，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压着，压不太住。

押了两百的那位，这会儿估计已经开始在心里数钱了。

袁全也松了半口气。

名单上没有他，蓝联白条的事，胡教官暂时不知道。

他站回队列，准备跟着解散。

胡教官没动。

他捏着那个小本子，目光扫过来，第三次停在袁全脸上。

这次没移开。

“袁全。”

队列里嗡的一声。

“出列。”

袁全走出去。膝盖还是麻的，他站直了。

胡教官走到他面前，隔两步，把本子翻开，翻到某一页。

然后又合上了。

“名单上没有你。”

袁全没接话。

“蓝联白条那事儿之后，我就留了心。”胡教官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这名单来得太干净，干净得不像话。五个人，个个都有来头，个个都‘该加练’。我去问了塞名单给我的人。”

风从跑道那头刮过来，卷着一片落叶，贴着地面打了几个滚。

“我问，为什么没有袁全。”

队列解散的人声哗地涌起来。

袁全站在原地，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还是那个灰色圆头像。

短信只有一行字。

“第二页第一个名字，你天天见。”

他盯着这行字，还没来得及咂摸，手机又震了。

第二条。

“顺便告诉你，李昊刚才去了教官办公室。”

袁全抬头。

操场那头，李昊的背影正穿过跑道，直直朝**台后面的办公楼走。

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脚步没有一点犹豫。

郭小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包子皮掉在了地上。

“他去找胡教官干什么？”

袁全捏紧了手机。

屏幕还亮着，灰色头像沉默得像口井。

有人不想让第二页翻开。

而他天天见的那个名字，正一步步走进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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