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掐表的人

孙体委的手劲很大。

两张纸钉在讲台上，纸角一处毛边翘着。

那毛边是被人撕的。

撕口发白，看得出撕的时候用了狠劲。

“报名表就在这儿，谁先签谁得。”

他扫了一圈教室。

“八百一张，四乘一百一张。校运会就这一次机会，过了这村没这店。”

李昊第一个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推，响声不小。

他走到讲台前，笔都没掏自己的，直接拿孙体委那只，唰唰签了名。

签名收笔，尾巴挑得很高。

“八百，我的。”

他把笔一搁。

“四乘一百，我带头棒。”

教室后排嗡的一声。

赵磊第一个举手，半站起来：“昊哥，带我一个！”

“行。”

李昊头也不回。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四乘一百的名额，两分钟填满。

签完的人回到座位，腰板都比刚才直。

孙体委把那张表抽走，捏在手里晃了晃。

讲台上剩下孤零零一张纸。

他把纸举起来，给全班看。

“一千五百米。”

“全校最苦的一项。绕操场三圈半。”

“去年报的人，冲完线直接躺进体育室，半个钟头没爬起来。”

教室里安静下来。

有人低头抠橡皮。

橡皮屑攒了一小堆。

有人瞅着窗外的梧桐树。

叶子让风掀得哗哗响，比人声还大。

后排一个男生小声嘀咕：“反正考不上，跑那个干嘛。”

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没人笑。

因为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孙体委把纸往桌上一放，手掌压着，不撒。

他站了快一分钟。

“我再问一遍。”

“没人报，这项就弃权。七中十几个班，就咱班弃权，全校面前抬得起头吗？”

还是没人动。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把头埋得更低了。

孙体委的手指在纸面上敲。

一下，一下。

袁全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又尖又长。

全班的脑袋一起转过来。

他走上讲台，一步比一步稳。

有人小声议论，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往他耳朵里钻。

“他不是崴了腿吗？”

“上周体育课的事，还没好利索吧。”

袁全没停。

他拿起讲台上那只笔。

笔杆上有牙印，一圈一圈，咬得很深。

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他没换，就着牙印签下自己的名字。

袁全。

两个字，笔画压得很实。

纸背面都能摸出印子来。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那个把头埋得最低的眼镜女生，慢慢抬起了头。

后排嘀咕“反正考不上”的男生，嘴张了一半，没出声。

孙体委捏着表角的手紧了紧，纸边压出一道折痕。

他盯着袁全看了两秒，什么都没说，把图钉又往里按了半分。

孙体委接过表，看了一眼名字，又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小腿上周不是崴了？”

“好了。”

袁全说。

其实没好。

下楼的时候还有一点钝钝的疼，藏在脚踝后头。

像一颗没咬碎的米粒。

走平路没事，一蹬地就冒头。

但他需要这一项。

突破任务就挂在这一项上。

校运会，名次。

系统面板上那行字他看了两天了，一个标点都没变过。

孙体委没再问。

他把表拿到教室后墙的软木板前，图钉按了两下才按进去，软木板太硬了。

“就这么定了。”

他拍拍手上的灰。

“下周一班会宣布名单。”

李昊从座位上抬起头。

他刚才一直没说话，转笔转得很稳。

“一千五。”

他慢慢念这两个字，像在掂一块东西的分量。

“预选都没跑，直接报校运会。”

笔停了。

“装的。”

他把这两个字钉出来，就低下头，继续转笔。

转笔的声音很轻，哒，哒，哒，节奏一点没乱。

郭小北从隔壁组凑过来，压着嗓子，身子探过半张桌子。

“你腿真好了？”

“没。”

袁全说。

郭小北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那你签它干嘛？”

“总得有人报。”

袁全把课本翻开，翻到昨天折角的那页。

郭小北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露出一点没长齐的牙。

“那我陪你练。”

“你跑吗？”

“我走总行吧。”

袁全没接话。

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洇出一个小黑点。

黑点越洇越大。

他拿着笔没动，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广播响了。

电流声先炸了两秒。

然后是教导主任的嗓子。

“全体体测名单公示，周三早操后，操场集合。没念到名字的，一律不得进入测试区。”

操场上的人还没散，消息先传回了教室。

公告栏前面又围满了人。

新的告示贴在旧赌盘旁边，浆糊还没干透。

纸角翘着，风一吹就打脸，啪嗒啪嗒的。

体测名单，一页纸，五十个名字往下排。

袁全的名字在中间偏下，墨色和别人的没差别，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一个男生拿笔杆指着名单，一个一个数，嘴唇跟着动。

“等等，这不对啊。”

他指着最底下。

“前五十才有资格报一千五，这规矩去年就有。今年咋还加一行小字？”

小字在最底下，补印的。

墨色比正文深，像是印完正文之后又单独加上去的。

成绩以现场计时员记录为准，赛后不接受申诉。

围观的人念了一遍，没当回事。

“计时员还能记错？”

“走吧走吧，排队买饭去。”

人散了一半。

袁全站着没动。

他的眼睛落在名单最后。

计时员那一栏。

去年写的是体育组的刘老师。

全校都认识，胖，嗓门大，吹哨子比钟还准。

今年换了。

外校借调，姓啥都没写，只画了一个空括号。

括号里是空白。

他伸手，把那页纸的右下角抚平。

纸有点潮。

浆糊的味道呛鼻子，冲得人太阳穴发紧。

他退到栏杆边上，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校园墙。

自己那张跳远的照片还挂着，评论早就沉了，底下那个灰色圆头像也在。

七天没动静的头像，今天冒出来了。

一条评论。

三个字。

周三见。

没有署名，没有表情，头像是灰的，什么信息都没有。

袁全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兜里。

指节有点发白。

不吱声的人最麻烦。

不吱声的人有耐心。

身后有人拍了下他肩膀，力道不轻。

回头，是李昊。

李昊今天没转笔，手里捏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折了三折，边角压得很齐。

“周三体测。”

他说话很短，一句是一句，像念条子。

“你进前五十，我让名额。”

“进不去，”

他把那张纸展开。

弃权确认书。

抬头一行黑体字，签名栏空着，日期栏也空着。

他把它钉在袁全名字旁边。

图钉是他自己带来的，亮的，比公告栏那些旧图钉扎眼得多。

“你自己签这个，一千五，这辈子别想。”

他说完就走。

皮鞋踩在走廊水磨石上，一步是一步，声音又硬又脆。

周围看热闹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对了。”

“计时员是我找人换的。”

脚步声下楼，一声比一声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人群里炸开一层压不住的嗡嗡声。

“他连计时员都换了？就为堵一个人？”

“疯了，一张弃权书至于吗。”

有人小声接了一句：“至于。你们没看那张照片吗。”

说话的人闭了嘴，可目光全都不一样了。

之前是看热闹，现在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落在那个穿着旧校服、站在公告栏前的瘦高个身上。

公告栏前面死一样静。

袁全站在原地。

手里捏着那张弃权书的边角，纸的毛边扎手指。

跟报名表上那个撕口是一个味儿。

他低头看了看。

撕口对撕口，毛边对毛边。

两张纸，像是从同一个本子上撕下来的。

郭小北从人堆里挤出来，脸都白了，声音发飘。

“他换计时员？他哪来这权力？”

袁全没答。

他把弃权书慢慢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校服口袋。

折得很平，压得很实。

隔着布料能摸出那个硬硬的方角。

“小北。”

“啊？”

“体测那天，你早点来。”

“干啥？”

“帮我瞅着点，谁按表。”

郭小北咽了口唾沫，看看公告栏，又看看他，麻溜点头。

“行，我六点半就到。”

“六点半人家还没出早操。”

“那我五点半！”

袁全看了他一眼。

“你起得来？”

郭小北的脖子梗了一下。

“……铃定三个。”

郭小北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把车钥匙攥得咔咔响，脖子一梗再没软过。

袁全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快得没人看见。

他转身往操场走。

左脚落地的时候，脚踝那颗米粒又冒了一下头。

他没停。

米粒是拿来嚼碎的，不是拿来疼的。

下午的课袁全一节没落下。

笔记记了，错题也盘了，字比平时还大一号，一页纸写得满满当当。

腿踝那点疼一直在。

他就不动声色地把重心挪到左脚，一站一节课。

站姿笔记上他又多划了一道。

满二十分钟，比昨天多五分钟。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过程，粉笔断了两次。

袁全的视线从黑板扫到自己脚踝，又扫回黑板。

周三之前，这颗米粒必须嚼碎。

放学铃一响，郭小北拽他出教室，书包都没背。

“走走走，操场！我陪你练！”

“你走我跑，你跟得上吗？”

“……我骑车。”

郭小北把车钥匙晃了晃。

“我家老二那辆，变速的！”

两个人下楼，绕到公告栏那儿。

郭小北又想起那行小字，停下车，嘴里念叨。

“成绩以计时员现场记录为准，赛后不接受申诉，这不耍赖吗！”

“谁跟我耍赖？”

袁全没接话。

他在看人。

公告栏前头站着个男人。

咔哒一声，很轻。

表上的数字开始走。

男人盯着数字，又抬眼看他，慢悠悠开口。

“周三，我掐你这一组。”

“有人托我看着你。”

他没说托他的人是谁。

拇指在按钮上摩挲了一下，指甲缝里全是烟丝。

“小伙子，腿伤成那样还签字，胆子不小。”

袁全的脚踝深处，那颗没嚼碎的米粒，忽然疼了一下。

像是有谁提前替他咬了一口。

男人收了秒表，转身往校门口走。

灰夹克的背影融进放学的人流里。

走出七八步，他停住，没回头。

“对了。”

“李昊给我的名单上，没有你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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