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押自己一赔五

很多天以后，袁全会想起那个深夜。

两个月后的一个深夜，他把面板翻出来。

就着台灯的光，一排数字看了整整一刻钟。

三项全停在顶格。

体质49.9，精神49.9，颜值49.9。

最底下一行挂着红色小字，突破任务：校运会取得名次。

这是后话。

先说当下。

第十六天，凌晨五点半，操场。

雾还没散。

跑道白蒙蒙一片。

鞋底踩上去，吃水的闷响。

李昊直起身，回头看他。

一格没动。

他盯着看了很久，吐出两个字。

“行吧。”

但那是两个月后的事。

此刻是第十六天，凌晨五点半。

李昊把腿从栏杆上收下来。

拧着脚踝活动。

“起得挺早啊？”

“彼此彼此。”

“昨天那三分五十八，是蒙的。”

“周三体测见。”

李昊往前逼近一步。

压低声音。

“周三之前，盘口还开着。”

“孙体委收注，一赔五，赌你垫底。”

“哦。”

“全年级都押你对家！”李昊咧嘴，牙齿在雾里泛白。

“你自己呢？还敢押自己吗？”

袁全没急着接话。

他弯腰系鞋带。

指节在鞋面上压出一道白印。

系完。

站起来。

“押过了。”

“押多少？”

“全部。家当都进去了。”

李昊的笑僵了一下。

又挂回去。

“行。”

他退后半步，拍了拍袁全的肩膀。

手劲沉得像砸了一砖。

“希望周三之前，你别把自己练废。”

袁全抬手揉肩膀。

这人手劲不小。

跟发泄似的。

“你急啥。”他随口回了一句。

李昊脚步顿住。

半晌。

雾里飘回来一句。

“预选就两个名额。我自己，也押了一半家当。”

说完，他跑进雾里。

脚步声一下一下，越走越远。

袁全站在原地。

好啊。

对赌盘上，两个人把自己全押了上去。

他扯了扯嘴角。

活动两圈肩膀。

上跑道。

雾水贴在脸上，凉。

第一步迈出去，小腿肚有点僵。

第三步就顺了。

两圈下来，呼吸是平的。

以往第三圈该炸肺的那口气，这会儿稳稳压在肚子里。

他心里有数。

数字涨到今天，到顶了。

这几天他摸出了规律。

本不想做而做了，才给分。

五点起床他已经不咬牙了。

可初冬的凌晨、湿雾、没人看的操场，身体还是抗拒的。

抗拒就对了。

抗拒才给分。

跑道尽头有个扫地的老头。

扫帚贴着地皮，沙沙地推。

他一圈一圈从老头身边掠过去。

老头每天这个点都在。

从不多看他一眼。

今天也不。

第四圈，配速快了半拍。

第六圈，大腿开始发烫。

第九圈，鞋底在湿跑道上打滑。

他咬着牙数步子。

数到第六百步，眼前浮出一行字。

系统提示：日课已完成，额度发放完毕。

他停下来，扶着膝盖。

汗顺着下巴砸在跑道上。

洇出一排深色小点。

面板展开。

体质 49.9　精神 49.9　颜值 49.9

今日日课：已完成

段位：滞　上限 49.9

突破任务：校运会取得名次（未完成）

袁全盯着看了三秒。

三项。

全是四十九点九。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齐得像被人拿尺子量过。

涨了十六天，三兄弟手拉手一起到站。

谁也别想先走。

面板底下，多了一行以前从没有过的小字。

突破任务：校运会取得名次。

他愣住。

校运会还没报名。

预选名额捏在李昊手里。

就是当初立约那条，体测进前五十。

先赢周三。

再赢预选。

再在校运会上拿名次。

三关，串成一条线。

一环断，全线卡死。

“行。”

他对着空操场说了一个字。

体测、预选、校运会。

一个月，来得及。

“想啥呢！”

雾里传来扫帚重重一顿。

“跑道是拿来跑的，不是拿来站着的！”

袁全："……"

他麻溜直起身，慢慢往回走。

天亮之前，他绕到公告栏。

栏上那张名单页被人换过。

纸边比昨天齐整。

浆糊还是湿的。

指尖一碰就粘。

贴纸的人，来过不到一个钟头。

底下多了一行新的粉笔字。

潦草得像鸡刨的。

“盘口今晚封，押垫底的抓紧。”

袁全站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

点开那个灰色圆头像的账号。

对话框还是空的。

他打了一行字：你是谁。

打完，删了。

删完，想了想。

又打了一行：周三直播，记得拍清楚点。

发送。

他把手插回兜里往宿舍走。

没指望有回音。

晨光从教学楼背后爬上来。

把影子拉得老长。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脚步停住。

掏出来。

灰色头像，回了一行字。

“不用我拍。有人替我拍。”

袁全抬头。

影子前面，还有另一个影子。

那人从看台台阶的阴影里出来。

不紧不慢，跟在他斜后方二十米。

手里捏着一卷纸。

边走边展开。

纸上是照片。

袁全停步。

那人也停步。

校服外套敞着拉链。

脸上一副睡不醒的表情。

袁全认了三秒才想起来。

高二（1）班的，上回在食堂见过一回。

“你跟着我干嘛？”

那人把照片抖开，扬了扬。

“孙体委让我给你看样东西。”

照片递过来。

袁全接了。

拍的是体测报名表。

桌角翻拍，字有点糊。

有两处用红笔圈了。

第一处，周三体测的计时员，名字底下画了道线。

第二处，李昊的名字后面。

原本空着的成绩栏，被人提前填了一串数字。

三分四十一。

袁全的拇指按在那行数字上。

体测还没跑。

成绩先有了。

“这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那人打了个哈欠。

“李昊三分四十一，早就写好了。”

“你跑多少，就看表怎么停。”

袁全把照片折起来。

塞回那人手里。

“孙体委收一赔五，赌我垫底。”

“现在还提前给对家写好成绩。”

“聪明。”

“他就不怕我掀桌？”

那人往回缩了半步。

摆摆两把手。

“照片我送到了。别的跟我没关系。”

说完转身就走。

走得比来时快一倍。

袁全站在公告栏前面。

捏着手机。

他又打了一行字：计时员是谁。

发出去。

这回回得很快。

三个字。

“体育组的。”

后面又跟了一句。

“周三你自己带表，或者带人。别的没招。”

袁全把手机揣回兜里。

操场上雾散了大半。

扫地老头还在。

一下一下，扫帚贴着地皮响。

他忽然回头，朝老头喊了一嗓子。

“大爷！校运会你来看不？”

老头直起腰，隔老远啐了一口。

“看你个头，跑你的步去！”

袁全笑了一下。

转身往教学楼走。

三分四十一。

早就写好的成绩，提前停好的表。

周三这一关，比他想的多出一只手。

上课铃响之前，孙体委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

“周三体测，顺序贴公告栏了啊，都记一下！”

底下哄了一声。

没人动。

袁全坐在最后一排，没抬头。

前桌两个男生凑在一起翻手机。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

“押了没？袁全垫底，一赔五。”

“押了押了，五十，稳的。”

“我一百。那瘦猴上回测一千米，七分多。”

两个人笑作一团。

袁全翻开书。

在页脚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表会停，腿不会。

写完。

用笔尖把那个“腿”字描粗了一遍。

中午，食堂。

他端着餐盘找座。

一圈红蓝校服里，靠墙角那桌空着两个位子。

他走过去，刚坐下。

对面的人抬起头。

李昊。

两个人对视两秒。

“稀客。”李昊往嘴里扒了口饭。

“不跟你的粉丝坐一起？”

“他们讨论你呢。”袁全拆开筷子。

“三分四十一。”

李昊咀嚼的动作停了半拍。

“外号都传成这样了？”

“数字都传成这样了。”

李昊放下筷子。

身子往前压。

“数字怎么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周三你要是能跑进四分半，那数字就是真的。”

“要是跑不进呢？”

“跑不进，”李昊笑了一下，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盘口照开，表照停，你垫底，我拿名额。”

“谁也没吃亏。”

袁全往嘴里塞了口饭。

嚼完，咽下去。

“你押了一半家当在我对家。”他抬起眼。

“那你最好祈祷那只表，停得够准。”

李昊的筷子悬在半空。

“什么表？”

袁全没接。

他端起餐盘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三见。”

李昊坐在原位。

盯着他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按了几个字。

发给孙体委的。

“体测的计时员，你换过没有？”

公告栏前面又围了一圈人。

那张名单页被风掀起一个角。

粉笔字在太阳底下泛着白。

盘口今晚封。

新的一行粉笔字，笔画还没干。

“袁全，押自己，一赔五，接单。”

有学生挤到孙体委跟前，指着那行字问。

“他真押了自己？”

“押了。全部。”

“他疯了吧？”

孙体委合上小本子。

往兜里一塞，站起来拍拍裤子。

“疯没疯不知道。”

“反正周三的表，在咱们手里。”

人群后面。

那个扫地老头正拄着扫帚，站在名单前。

盯着李昊名字后面那串数字。

盯着，看了很久很久。

那串数字的角落里，有个新月形的印子。

指甲掐的。

掐痕很深。

像是有人，比袁全更早看见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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