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雾里跑出第五圈

袁全盯着公告栏底下那只浆糊桶。

指节抵着裤缝，一下一下摩挲。

桶是教官的。桶会跑。

他没喊，没问。

把这一切压进肚子里，转身回宿舍。

走廊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

墙皮翘起的边角蹭着他肩膀。

他放慢脚步，数着身后的皮鞋声。

三步，停。

皮鞋声也停。

“看什么，回寝！”

生活老师在楼梯口探出头，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来。

光柱挪走，皮鞋声没有了。

袁全站在原地，等了十秒，才接着走。

水泥地的凉气顺着鞋底往上爬。

他把脚趾在鞋里蜷了蜷，继续走。

宿舍门一推开，热气糊了一脸。

汗味混着泡面味。

郭小北蹲在下铺，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见他进来，腾地站起来。

“袁全，你刚才去公告栏了？”

“嗯。”

“你看到那个盘口了没？”

郭小北把面包塞回袋里，压低声音。

“名单页新盘，赌名单上下一个是谁。周斌一赔一点二，你一赔五。”

“我押我自己。”

“你还真敢！”

郭小北挠头。

“我一赔五，压五十能吃二百五。可这钱八成是要喂狗的。问题是谁开的盘？我算过了，金额对得那么齐，人家是照着名单赔率挑人收的。”

袁全脱了鞋，坐到床沿上。

床板硌着，硬邦邦的。

照着名单挑人。

那开盘的人，手里有名单。

要么，早就知道名单怎么来的。

“还有个事。”

郭小北又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那张开盘的纸，我掐过时间的，贴出来的当晚，赔率就挂上了。可名单是第二天凌晨才贴的。”

袁全抬眼。

纸比名单早。

教官的桶，凌晨的名单，看台正中央连蹲三天的人。

三件事，一根线。

线头指着一个方向——开盘的人，提前拿到了名单。

“袁全？想什么呢你。”

“没什么。”

他把校服叠好，压在枕头边。

“睡觉。”

郭小北还想说什么，被他按着脑袋推回床上。

熄灯铃响过。

206的黑没持续多久。

上铺键盘声又起来了。

啪嗒，啪嗒。

袁全没蒙被子。他闭着眼，在心里过了一遍日课。

晨跑，做了。

俯卧撑三组，做了。

三十分钟错题复盘，中午趴在食堂桌上啃完的。

洗澡，换衣服，站姿二十分钟，一样没落。

二十二点半之前睡。

他现在唯一能抓的，就是今晚这一条。

十点二十五，他睁眼。

“陈飞。”他冲上铺开口，

“十点半之前收了，明早我请你吃包子。”

“凭什么？”

“凭包子。再凭查寝表上你被记了两次名，再犯要通报。”

键盘声停了。

陈飞探头下来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把手机塞进抽屉。

楼里安静下来。

只剩水管里咕咚一声闷响。

黑暗里，袁全盯着床板。

木纹上一道裂缝，从床尾一直爬到床头，像条干死的河。

脑子里，那串数字一直没动过。

颜值四十九点九，精神四十九点九，顶格卡了三天，一分没再动。

体质四十九点四。差最后零点五，就到顶。

从军训第三天到今晚，晨跑、俯卧撑、错题、站姿，一样不缺。

别人睡午觉他复盘，别人打球他冲圈。

指节上的红印结了痂。

小腿肚一到夜里就抽着疼。

值不值，今晚见分晓。

他数着呼吸。

一下，两下。

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一行字浮出来。

“周任务：连续七日五时三十分起床，已完成”

他撑起来。

胳膊肘压得床板吱呀一声。

上铺骂了一句。

他没理。

字还悬在那儿，不多一个，不少一个。

“系统提示”周任务完成，发放日课额度，各零点五。

数字开始动。

体质，四十九点四，往上爬。

四十九点七。

四十九点九。

停。

顶格了。

面板亮着，六行，一行不多。

【系统】

颜值四十九点九 精神四十九点九 体质四十九点九

今日日课：已完成

段位：滞 上限四十九点九

袁全躺回去，盯着床板裂缝。

小腿肚那股抽疼松了。

像有人把拧紧的筋放松半圈。

呼吸也顺了，一口气能沉到肚子底下。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一角。

月光斜着切进来，正好落在墙上那张军训汇演的合影上。

方阵里最瘦的那个，站在第三排。

面板还亮着。

三项，齐齐停在四十九点九。

袁全把这三行看了三遍。

没有音乐，没有金光，没有奖励弹窗。

就是几行字，冷冰冰地挂在那儿。

可他躺在这几行字底下，胸口那个位置，热了一下。

额度一分没少。

他自己一秒一秒熬出来的，系统只认记录。

他以前一直觉得这东西是杆秤。

称他，量他，从来不给一句好话。

错了减半，懒了冻结，卡住就卡住，理都不理你。

今晚不一样。

它讲数字，不讲情面。

但它记账。

袁全抬手，在黑暗里握了握拳。

指节的痂蹭着床单，沙沙响。

明早五点半，晨跑的日课还得照做。

顶格了，额度照发，一天都断不得。

下周三，体测。

前五十，李昊的预选名额，赌局群里的五倍赔率。

他一项一项在心里排。

排到最后一项，停住了。

名单比开盘纸晚一晚。

这顺序不对劲，明天得去公告栏再看一眼。

纸的边角、浆糊的痕迹，都留着。

这些他今晚不解决。

但有一件事他现在就确定。

他不再是被人押着赔率的人了。

“袁全。”上铺忽然出声，

“你笑什么？”

“没有。”

“我听见了。”

“睡觉。”

黑暗重新落下来。

郭小北在斜对角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说袁全你这几天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袁全闭上眼。

闹钟拨到五点。

五点二十五，闹钟还没响，他先醒了。

这一觉睡得沉，醒来的时候脑子是清的。

眼睛一睁开就不困。

三年了，头一回。

他没叫任何人，拎着鞋出了门。

楼道里没人，水房的水管在滴水。

他套上外套下楼，推开宿舍楼的侧门。

十一月的风迎面砸过来。

脸像被砂纸蹭了一层。

他缩了下脖子，接着往前走。

操场跑道上蒙着薄雾。

路灯还亮着，光晕一圈一圈泡在雾里。

他试着慢跑了两圈。

呼吸顺，步子稳。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以往该喘的那口气，还在肚子里压着。

十六天的量，一天没欠。数字没骗他。

第五圈，他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

雾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比他的重，比他的快。

前面十米，一个人影正在压腿。

动作一下一下，压得很沉。

袁全放慢脚步。

那个人直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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